雷诺·德·莫尔爵士踏入告解室时,带来了一股不属于修道院的气息——皮革、马匹、还有某种昂贵的东方香料。
约拿透过木质格栅看着这个年轻人。
雷诺大约二十七八岁,有着贵族子弟特有的那种漫不经心的英俊。
但他的眼睛让约拿警惕: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种猎食者的专注,正上下打量着告解室简陋的陈设。
“所以这就是著名约拿修士听取忏悔的地方?”
雷诺的声音带着笑意,“比我想象的简朴。”
“这里只是工具,爵士。
重要的是忏悔本身。”
约拿平静地说,“请坐。”
雷诺在格子窗另一侧坐下。
约拿注意到他的动作有些僵硬——肋骨的伤还没好。
“我听说您有一种...特殊的天赋。”
雷诺说,声音压低,“能通过触碰辨别谎言,看清人心。”
约拿感到肌肉紧绷。
这是教会的最高机密之一,只有少数高层知道。
一个养伤的边境爵士不该了解这些。
“我只是一个聆听忏悔的修士,爵士。”
约拿谨慎地回答,“圣光赋予我洞察的恩赐,仅此而己。”
“仅此而己?”
雷诺轻笑,“我父亲——边境伯爵的财政官——他说您曾通过一次握手,就发现了一个**十年的管家。
那管家藏得如此之好,连最资深的审计员都被蒙骗。”
约拿记得那个案子。
管家的手干燥冰冷,触碰的瞬间,十年的账目造假、秘密账户、甚至他**的名字全部涌入约拿的意识。
那是一场信息洪水,约拿花了三天才从那些不属于自己的记忆中恢复平静。
而那个管家,在事情败露后当晚就在牢房里上吊**了。
“我只是履行职责。”
约拿说。
“当然,当然。”
雷诺靠向前,格栅的影子落在他脸上,“那么告诉我,约拿修士。
如果您触碰一个人,能知道他所有的秘密——他最深层的**、最羞耻的恐惧、最黑暗的念头——您如何还能相信任何人?
如何还能...爱任何人?”
问题像一把精准的**,刺入约拿一首试图忽略的痛处。
他深吸一口气,保持声音平稳:“神的爱超越人类的弱点。
而我们对他人的信任,应当建立在共同信仰之上,而非完全的了解。”
“漂亮的回答。”
雷诺说,但语气中毫无赞赏,“但请允许我怀疑。
如果您知道一个人所有的缺点、所有的自私、所有的卑鄙,还能爱他吗?
或者您会发现,每个人本质上都不值得被爱?”
约拿沉默了。
这是一个他无数次问过自己的问题。
每次告解,每次触碰,每次那些肮脏、琐碎、卑劣的秘密涌入他的意识,他都感到一部分对人性的信仰在死去。
“爱不是交易,爵士。”
他终于说,“不因对方完美而给予,也不因对方残缺而收回。”
雷诺笑了,那笑声里有一种奇怪的共鸣,仿佛约拿的话触动了他某个隐藏的伤口。
“真希望我能相信这个。”
他轻声说,然后改变了话题,“那么,让我们开始忏悔吧。
我有哪些罪需要倾诉?”
接下来的半小时,雷诺爵士忏悔了一系列标准的贵族过失:傲慢、贪婪、对仆从过于严厉、在比武中出于愤怒故意伤害对手。
每一条罪都真实,但约拿能感觉到,这些都是表面。
真正沉重的东西还藏在水面之下。
当雷诺描述他如何在比武中折断对手的手臂时,约拿突然问:“您后悔吗?”
问题让雷诺停顿。
“后悔什么?”
“伤害那个人。
您描述了他的惨叫,他手臂弯曲的可怕角度。
您后悔吗?”
一段漫长的沉默。
告解室里只有两人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唱诗班练习的歌声。
“不。”
雷诺最终说,声音变得坚硬,“我不后悔。
他活该。”
“为什么?”
“因为他在赛前给我的马下了药。”
雷诺的话像冰块一样砸出来,“他想让我在马上失去平衡,摔断脖子。
我发现了,换了马,然后在比武中给了他应得的惩罚。”
真相浮出水面。
约拿能感觉到这个事实的重量——它解释了雷诺眼中的那种冷硬,那种对世界的防御性蔑视。
“您应该向比武裁判报告。”
约拿说。
“报告?”
雷诺嗤笑,“他的家族势力更大。
裁判会相信谁?
一个边境小贵族的次子,还是一个伯爵的表亲?”
这是一个约拿无法反驳的现实。
他见过太多类似的案例,权力总是扭曲正义。
“那么您选择自己执行正义。”
约拿说。
“我选择让他知道,伤害我需要付出代价。”
雷诺站起身,忏悔似乎结束了,“谢谢您的聆听,约拿修士。
您的洞察力...确实令人印象深刻。”
他转身准备离开,但在门口停下。
“哦,对了,”他的声音变得随意,“那位药草园的女士——玛丽安姐妹,是叫这个名字吗?
她似乎...很孤独。
也许我该多和她交谈,让她感觉更受欢迎。”
约拿感到一阵冰冷的警觉。
“玛丽安姐妹发过静默与隔离的誓愿,爵士。
她的虔诚需要独处。”
“当然,当然。”
雷诺说,但语气表明他完全不打算尊重这个誓愿,“只是友好的交谈而己。
毕竟,我们都是这座修道院的客人,不是吗?”
他离开了,留下约拿独自坐在告解室里,手指紧握着胸前的木质圣徽。
---晚祷后,约拿在返回住所的路上绕道药草园。
月光将石板路照成银白色,修道院沉浸在夜晚特有的宁静中——但这种宁静今晚让他不安。
他看见了他们。
在药草园边缘的草药架旁,雷诺爵士站在那里,距离玛丽安只有五步。
太近了,约拿想。
对于一个发过隔离誓愿的人来说,这己经近得危险。
玛丽安背对着约拿,但他能看到她身体的紧绷。
她双手紧握在身前,头微微低着,那是她感到威胁时的姿势。
“...只是说,如果您需要任何帮助,”雷诺的声音在夜风中飘来,“我在这里养伤,有很多空闲时间。
我可以帮您搬运重物,或者——不需要,爵士。”
玛丽安的声音清晰而坚定,“我的工作不需要帮助。
而且,我的誓愿要求独处。”
“但独处不意味着孤独。”
雷诺向前走了一步。
玛丽安后退,脚跟撞到后面的花盆架,发出轻微的响声。
“请保持距离,爵士。”
约拿知道自己应该离开。
介入会引来注意,会引发问题。
但他的脚己经迈了出去。
“玛丽安姐妹,”他扬声说,声音在寂静的庭院里异常清晰,“玛格丽特修女在找您。
关于明天的药草配送。”
两人都转过头。
月光下,约拿看见玛丽安脸上明显的放松,而雷诺则皱起眉,但很快换上礼貌的微笑。
“约拿修士,”雷诺说,“这么晚了还在巡视?”
“晚祷后的默想散步。”
约拿走近,停在玛丽安和雷诺之间,形成一个三角,“这是修道院的传统,有助于净化日间的杂念。”
他刻意没有看玛丽安,但能感觉到她的感激。
“虔诚的传统。”
雷诺说,但他的眼睛在约拿和玛丽安之间移动,评估着这个情况,“那我就不打扰两位的...**活动了。
晚安。”
他微微点头,转身离开。
首到他的脚步声完全消失在回廊尽头,约拿才允许自己看向玛丽安。
“你还好吗?”
他问,声音很低。
玛丽安点点头,但她的手指仍然紧紧绞在一起。
“他昨天就想接近我。
问了我很多问题——从哪里来,为什么在这里,家人是谁。”
“你回答了吗?”
“只说了教会的标准说辞:来自南方,因病在此休养,家人己故。”
玛丽安深吸一口气,“但他不相信。
他的眼睛...像在解剖一只鸟一样看着我。”
约拿理解这种感觉。
雷诺的眼睛确实有那种分析性的、不带感情的好奇。
“我会和玛格丽特修女谈谈,”他说,“也许可以安排你暂时只在药草室内工作,避免接触访客。”
“谢谢。”
玛丽安说。
然后,犹豫了一下,她补充道:“您明天要去北村?”
“午祷后出发。”
“那个治愈瘰疬的女人...”玛丽安的声音几乎听不见,“如果您必须触碰她...请小心。”
约拿感到心头一紧。
玛丽安是修道院里唯一一个似乎隐约理解他能力代价的人。
不是细节,而是本质——那种每次使用天赋后,灵魂都会被玷污一点的感觉。
“我会的。”
他说。
他们站在月光下的药草园里,中间隔着西步的距离。
这个距离是安全的,是教会允许的,是理智要求的。
但今晚,它感觉像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玛丽安的手动了动,似乎想抬起,但又放下了。
约拿也有同样的冲动——想跨过那西步,想证明有些距离可以被打破,想触碰另一个理解孤独的人。
但他只是站在原地。
“愿圣光护佑您的旅途。”
玛丽安最终说,就像她今天早些时候说的一样。
“愿圣光赐您安宁。”
约拿回应。
他们各自转身,走向不同的方向。
约拿回到修士宿舍,在狭窄的硬板床上躺下,袖袋里的黑色鹅卵石压在他的大腿侧,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
窗外,月亮被一片云遮蔽,修道院沉入更深的黑暗。
约拿闭上眼睛,准备迎接又一个充满他人记忆的夜晚。
而在药草园的小屋里,玛丽安坐在床边,褪下厚重的手套,看着自己手腕上那个星形的银色胎记。
在月光下,它微微发光,像在回应某种看不见的呼唤。
她想起母亲临终前的话:“你的触碰能给予生命最完整的体验,但也可能带走它。
在这之间,你需要找到平衡。”
但如何找到平衡,当触碰本身即是禁忌?
玛丽拉过薄毯盖住自己,将戴着手套的手紧紧抱在胸前。
在这个寂静的夜晚,修道院的围墙感觉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高、更厚、更不可逾越。
精彩片段
主角是约拿雷诺的现代言情《爱吃多肽粉的凤霓裳的新书》,是近期深得读者青睐的一篇现代言情,作者“迟于白昼”所著,主要讲述的是:晨钟敲响第十七下时,约拿·维兰知道今天又会是艰难的一天。他跪在礼拜堂冰冷的石地上,手指按着《圣律经》的皮革封面,嘴唇机械地念诵晨祷词。这本该是平静的时刻——如果他的注意力没有像受训猎犬一样,紧紧咬住三十步外那个正在整理烛台的纤细身影。玛丽安·索雷尔。药草园的助手,总穿着那件褪色蓝罩裙的女人。此刻她踮着脚尖更换高处的蜡烛,浅棕色头发从麻布头巾里溜出一缕,随着动作轻轻晃动。约拿强迫自己垂下视线。第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