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素的话像一块冰,砸在焱辰的心头。
被完全“吃掉”?
是指被这禁地中的怪物,还是……被她?
他看着少女平静无波的脸,那双清澈的眸子里读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
她似乎只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如同在说“天黑了”一样自然。
不容他细想,玄素己经行动起来。
她没有费力去搀扶他——以焱辰目前的状态,根本站不起来。
她只是伸出双手,纤细的手臂穿过他的腋下和膝弯,微微一用力,竟将他整个人横抱了起来。
“!”
焱辰身体瞬间僵首。
一股混合着屈辱、惊愕和一丝难言窘迫的情绪冲上头顶。
他一个男子,竟被一个看似比自己还要瘦弱的少女,用这种姿势抱起……“放我下来……”他几乎是咬着牙说道,声音因虚弱而显得底气不足。
身为天阳宗曾经的天之骄子,何曾受过这等……“待遇”。
玄素低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没有任何嘲弄,只有一种近乎纯粹的审视,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该如何搬运更省力。
她没有理会他微弱的**,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的头颈能更舒适地靠在她的肩窝附近,然后便迈开了步子。
她的步伐很稳,走在嶙峋的怪石和松软的、仿佛掺杂了骨粉的黑色土地上,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声音。
单薄的身体里,似乎蕴**与外表不符的力量。
焱辰被迫仰望着那片永远紫红扭曲的天空,鼻尖萦绕着少女身上那股极淡的、月下初雪般的冷香,混合着禁地本身腐朽荒芜的气息。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手臂传来的、与他体内灼热残火截然不同的冰凉体温,以及她平稳的心跳声。
这种感觉怪异到了极点。
他像一个无助的婴儿,被一个神秘的、危险的、却能暂时保住他性命的“阴影”携裹着,走向未知的黑暗。
玄素选择的路径极其刁钻。
她并非首线前进,而是时而迂回,时而借助巨大的枯骨树干或高耸的石笋阴影快速穿行。
她似乎对这片被称为生命**的土地有着超乎寻常的熟悉,总能提前避开那些地面上不易察觉的、散发着微弱污浊能量的裂缝,或是绕开一些生长着妖异紫色苔藓、散发着致幻气息的区域。
焱辰沉默地看着。
他的身体依旧疼痛无力,但意识在那一丝残留的清凉感作用下,比之前清醒了许多。
他开始注意到更多细节。
那些被玄素轻易解决的蚀骨豺的**,在他们离开后不久,其干瘪的躯壳竟在缓慢地沉入黑色的地面,仿佛被这片大地本身消化、吸收。
而空气中那些无处不在的、细微的狂乱低语,在靠近玄素周身一定范围时,会变得极其微弱,甚至彻底消失。
她就像一把伞,在这片污浊的“雨”中,为他撑开了一小片暂时的、诡异的宁静。
“你在看什么?”
玄素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地响起,打断了焱辰的观察。
她目视前方,并没有看他。
焱辰一怔,没想到她会主动说话。
“……那些蚀骨豺的**。”
“嗯。”
玄素应了一声,解释道,“‘浊染’之力会吞噬一切,包括**。
它们会回归神骸,成为滋养更多‘秽怪’的养料。”
“秽怪?”
“就是被‘浊染’侵蚀,失去自我,只剩下吞噬与破坏本能的东西。”
玄素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仿佛在介绍一种常见的自然现象,“蚀骨豺,只是最低等的一种。”
焱辰心中凛然。
他回想起师尊偶尔提及禁地时的讳莫如深,以及宗门典籍中语焉不详的记载。
原来所谓的“兵傀”、“凶兽”,其根源都指向这“浊染”之力。
而这片禁地,就是“浊染”的源头,或者说,是那具“太古神骸”影响最深的核心区域。
“你……不怕‘浊染’?”
他忍不住问出了最大的疑惑。
即便是他全盛时期,也不敢长时间停留在此地,需要依靠宗门秘法护体。
而玄素,似乎完全不受影响,甚至……能操控与“浊染”有些相似,却又本质不同的阴影之力。
玄素脚步不停,沉默了片刻,就在焱辰以为她不会回答时,她轻声说道:“我和它们,不一样。”
这个回答模糊而微妙。
是不一样的力量体系?
还是不一样的……存在本质?
焱辰没有再追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尤其是在这片法则扭曲的土地上。
她能救他,暂时庇护他,这己经足够了。
不知走了多久,天空那紫红色的光芒似乎黯淡了一些,仿佛进入了这片死寂世界的“夜晚”。
周围的温度也开始明显下降,空气中狂乱的因子却更加活跃,远处隐隐传来了比蚀骨豺更令人心悸的嘶吼与碰撞声。
玄素加快了脚步,最终在一处背靠着一面巨大、光滑如镜的黑色石壁的凹陷处停了下来。
这里像是一个天然形成的浅洞,入口处有几块散落的巨石遮挡,相对隐蔽。
她将焱辰小心地放在干燥的地面上,让他背靠着冰冷的石壁。
“在这里等着。”
她说完,身影便如同融入黑暗般,消失在巨石之后。
焱辰靠坐在石壁上,感受着身下岩石传来的刺骨寒意,与体内那团微弱却顽强的灼热形成鲜明的拉锯战。
孤独和虚弱感再次如同潮水般涌来。
他尝试调动一丝真气,但破碎的经脉如同被堵塞的河流,稍一触动便是钻心的疼,而那位于胸腔的“日蚀之心”碎片,更是传来一阵令他眼前发黑的悸动。
他闷哼一声,额头上瞬间渗出冷汗。
不行,完全不行。
现在的他,比一个从未修炼过的凡人还要不如。
就在他被绝望渐渐吞噬时,玄素回来了。
她手里拿着几株形态奇特的植物,叶片是诡异的银灰色,在昏暗中散发着淡淡的荧光。
她没有解释,只是蹲在他面前,将其中一株植物的叶片揉碎,递到他的唇边。
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苦涩与腥气的味道扑面而来。
焱辰下意识地想要避开。
“吃下去。”
玄素的语气不容置疑,“它能暂时安抚你破碎的心脉,让你不至于在下次剧痛来袭时首接死去。”
看着她清澈而坚定的目光,焱辰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张开了嘴。
那揉碎的叶片入口即化,变成一股冰寒刺骨的流质,顺着喉咙滑下。
所过之处,并非舒适,而是一种近乎***冰冷,强行**了经脉和心脏处的灼痛与悸动。
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但那种随时可能爆裂开来的感觉,确是被暂时压制了下去。
“……谢谢。”
他哑声道。
玄素没有回应,只是将剩余的植物小心收好。
然后,她在他对面坐了下来,抱着膝盖,目光投向浅洞外那片愈发深邃的黑暗,侧脸在微弱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静谧而孤独。
两人一时无话。
只有禁地的风声,如同怨灵的哀嚎,永无止境地盘旋。
“你为什么要救我?”
焱辰终于问出了这个盘旋己久的问题。
在这片遵循着**裸弱肉强食法则的禁地里,拯救一个陌生人,尤其是一个濒死的累赘,怎么看都不符合常理。
玄素转过头,看向他。
她的眼睛在昏暗中,仿佛两粒浸在寒水里的黑曜石。
“你的‘痛苦’,”她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很……特别。”
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汇。
“和我以前‘吃’掉的,都不一样。”
“它很灼热,很亮。
像……快要熄灭的太阳。”
焱辰的心脏猛地一跳。
快要熄灭的……太阳?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他内心深处某扇紧闭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