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片段
《运河录》是网络作者“喜欢鳢肠草的邹夫人”创作的历史军事,这部小说中的关键人物是阿牛阿稻,详情概述:,周敬王三十四年,吴国夫差二年。,一条黑色的裂缝正在大地身上缓慢撕开。。,在他脊背上咬出一道血痕。他没有叫,只是本能地蜷缩了一下身体,像一只被打惯了的狗。第二鞭落下来时,他已经爬起来了。“起来!起来!”监工的声音从头顶砸下来,带着吴国口音,“天亮了!干活!”。天确实亮了,东边的天空泛着鱼肚白,雾气在荒野上流淌。他看不见太阳,但知道太阳就要升起来了——在越国的时候,他每天都是这个时候起床,去地里干活...
,公元608年。通济渠工地。。,大到没人能数得清。大到皇帝写在诏书里只是一个数字,大到**在奏折里只是一笔带过,大到史官在修史时只用四个字——“役丁数百万”。。是三百六十万个人。。每个人都有家。每个人都想过活着回去。。*
第一个片段:妇人
她不知道自已叫什么了。
三年前,她还叫“阿月”,是汴州城外一户农家的媳妇。丈夫叫大牛,种地、打柴、养两头猪,日子过得紧巴巴,但能活。
征发文书到村里那天,大牛的名字在上面。
阿月看见文书,看见上面鲜红的官印,看见丈夫的脸一下子白了。她知道丈夫在想什么:这一去,怕是回不来了。
那天夜里,阿月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一早,她穿上大牛的衣服,用锅底灰把脸抹黑,把头发剪短,走到村口集合的地方。大牛追出来,拽住她:“你疯了?!”
阿月说:“你没疯,你去了才疯。家里还有爹娘,还有孩子。你活着,他们才能活。”
大牛拽着她不放。阿月甩开他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从此,她是“阿牛”。
工地上没人发现她是女的。她干活比别人慢,但她不吭声,不叫苦,挨了鞭子也不喊疼。监工骂她是“闷葫芦”,但也懒得管她——只要干活就行。
第二年,她开始咳嗽。
是那种干咳,一开始只是夜里咳,后来白天也咳。她怕别人发现,就用袖子捂住嘴,把咳嗽闷在喉咙里。闷得久了,胸口像压了一块石头。
她知道这是病。工地上天天有人病死,拖出去就埋了,连个坑都不挖,直接扔进渠里。
她怕的不是死。她怕的是死了以后被人发现——发现“阿牛”是个女人。她不知道那样会怎样。会不会连累大牛?会不会让家里遭殃?
她不敢想。
第三年春天,她倒在工地上。
那天阳光很好,她正在挑土,忽然眼前一黑,整个人栽下去。周围的人围过来,有人把她翻过来,有人掐她的人中。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见头顶上全是陌生的脸。
有人解开了她的领口,想让她透气。
然后那人愣住了。
周围的人也都愣住了。
她听见有人在说:“是个女的……”
又有人说:“女扮男装……这是欺君之罪……”
还有人说:“人都死了,还说什么欺君……”
她死了。
死的时候,她不知道自已有没有被发现。但就算被发现,她也不在乎了。她只是想:大牛,孩子,爹娘……他们能活着就行。
她的**被扔进通济渠。
那一天,渠里又添了一具无名尸。
没人知道她叫阿月。没人知道她替丈夫来死。只知道工地上少了一个“阿牛”,多了一锹土。
*
第二个片段:少年
他今年十五岁。名字叫狗剩。
**今年六十岁,名字叫老李。
老李的名字在征发名单上。狗剩知道的时候,老李正在院子里劈柴,一斧头下去,柴劈成两半,老李的手在抖。
狗剩说:“爹,我去。”
老李说:“胡说。”
狗剩说:“你去了,回不来。我去了,还能回来。”
老李说:“你才十五!”
狗剩说:“我十五,能挑土。你六十,挑不动。”
老李不说话了。
三天后,狗剩跟着村里的队伍走了。临走前,老李塞给他一块干粮:“省着吃,能多撑几天。”
狗剩把干粮揣进怀里,走了。
工地上没有人因为他十五岁就对他好一点。监工的鞭子不分老少,落在他身上照样是一道血痕。他太瘦小了,一筐土挑起来,整个人都在晃。别人挑十筐,他挑五筐就累得站不住。
监工骂他“废物”,一脚把他踹倒。
他爬起来,继续挑。
一个月后,他挑不动了。
那天是个雨天,土湿了,重得像铁。狗剩挑着一筐土往渠边走,走到一半,腿一软,连人带筐栽进泥里。
监工冲过来,二话不说,拿起一根木棍就打。
“起来!起来!装什么死!”
狗剩想爬起来,但腿不听使唤。棍子落在他背上、肩上、腿上,一棍比一棍重。他听见自已的腿骨“咔嚓”一声,然后是一阵剧痛。
他惨叫了一声,昏过去。
醒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已被扔在渠边。腿断了,动不了,血把裤子染透了。身边没有人。天已经黑了,远处有火把在晃动,有人的喊声,有鞭子的响声。
他想爬。爬到哪里去?他不知道。爬回家?三百里,爬不回去。爬回工地?爬回去又能怎样?腿断了,挑不了土,监工会让他活吗?
他躺在那里,看着天上的星星。
星星很亮。和村里的星星一样亮。他想起小时候,夏天晚上,爹娘带他在院子里乘凉,他躺在席子上数星星。数到一百就睡着,第二天醒来躺在屋里。
他想起爹。想起爹塞给他的那块干粮。干粮还在怀里,他一直没舍得吃。
他把干粮掏出来,咬了一口。
很硬。但很香。
他嚼着嚼着,眼泪流下来。十五岁,他不知道什么叫“怨”。他只是想:我为什么要死在这里?我做错了什么?
第二天早上,有人发现他死了。**已经凉了。
有人把他抬起来,扔进渠里。
他落下去的时候,手还攥着那半块干粮。
*
第三个片段:老人
他叫老耿。今年六十岁。
三年前,他的儿子被征发修河。
走的那天,儿子跪在他面前磕了三个头:“爹,儿子不孝,您老保重。”
老耿说:“你活着回来就行。”
儿子走了。
一年后,消息传来:死了。死在工地上,和无数人一起,填进了河堤。
老耿没哭。他只是坐在门口,坐了一整天。第二天,他去村里找里正。
里正说:“老耿,你干啥?”
老耿说:“替俺儿去修河。”
里正愣了:“你儿子已经死了,你还去干啥?”
老耿说:“俺不能让俺儿一个人在那儿。”
里正听不懂。但他拦不住。老耿收拾了行李,跟着下一批征发的队伍走了。
工地上的人都觉得这老头疯了。六十岁了,走都走不稳,还来修河?但老耿不在乎。他每天照常上工,照常挖土,照常挑筐。他干得比别人慢,但从不叫苦。
有人问他:“老耿,你图啥?”
老耿说:“俺儿在这儿。俺来陪他。”
那人听不懂。老耿也不解释。
他只是想:儿子一个人在这条河里,孤零零的。他来陪他,他就不孤单了。
那年冬天,老耿死在工地上。
死的时候,他正挖着土。忽然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天。天很灰,像要下雪。他说了一句谁也听不懂的话:“儿啊,爹来了。”
然后倒下去,再也没起来。
他的**被扔进通济渠,埋在离他儿子不远的地方。
*
三百六十万人。
三百六十万个声音,沉在河底。他们不说话,只是“怨”。
怨那条河。凭什么要他们用命来挖?
怨那个皇帝。凭什么他一句话,三百六十万人就得死?
怨命。凭什么他们生在这个时代,生在这个地方,就该死在沟渠里?
但他们没有喊出来。他们都死了。死人的怨,不会发声,只会沉在河底,一点一点地积起来。像泥沙一样,越积越厚,越积越重。
有一天,那些怨终于积得太多、太重,重到连河水都冲不散。
那一天,通济渠的水底,有什么东西“醒”了。
不是人。不是鬼。不是神。
是怨本身。
三百六十万人的怨,凝在一起,成了一个“灵”。
这是河灵的第一次觉醒。不是觉醒成一个“人”,是觉醒成“怨”。
他不知道自已是谁。不知道自已在哪。不知道自已为什么存在。
他只知道自已很疼。很怨。很想喊,但喊不出来。
很多很多年以后,他会遇见一个叫林远的少年。那个少年也会跳河,也会在水里听见声音。
但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现在,他只是怨。只是疼。只是沉在河底,等着河水把他冲散——但河水冲不散他,因为他就是那些死去的三百六十万人。
他永远在那儿。
*
大业四年,通济渠成。
史**载:“役丁数百万,死者什七八。”
一千年后,有人在这条河边写下诗句:
“尽道隋亡为此河,至今千里赖通波。若无水殿龙舟事,共禹**不较多?”
写诗的人叫皮日休。他不知道,这条河里,埋着三百六十万个名字。
河水还在流。
怨也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