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看到天井里的青铜香炉兀自冒着青烟。炉内积攒了不知多少年的香灰，像一锅煮糊了的粥，正中间鼓起一个焦黑的泡，裂开的口子吐出呛人的气味——不是檀香，是混着动物油脂的焦臭味。。灰烬散开，露出里面一团纠缠的黑色丝状物。。人的头发。，捂嘴咳嗽：“这……这什么意思？意思是有人不想我们闲着。”林晚用铁钎挑起那团头发。发丝很长，沾着油脂，在月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泽。她凑近闻了闻，又立刻别开脸。，还有一丝极淡的腥甜。
和傩戏面具残片上的气味一模一样。
二
镇医宋老头的结论下得很快：刘寡妇是自缢身亡。
“你们看这脖子上的淤青。”宋老头用竹签指着**颈部，“典型的自扼痕迹，指印和她自已的手型吻合。人在极度惊恐或疯癫时，是会自已掐死自已的。”
他说得平静，像是在讲解某种寻常病例。影圩镇的人对死亡有种异样的麻木——或许是因为四十年来，“横死”在这里并不稀奇。
“那她为什么笑？”许青阳忍不住问。
**的嘴角确实向上咧着，形成一个僵硬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弧度。
宋老头瞥了他一眼：“窒息时面部肌肉痉挛，什么表情都可能出现。”
“包括手心里攥着一块面具？”林晚插话。
宋老头沉默了。他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慢慢擦拭：“林丫头，有些事，知道得越少睡得越香。你师父没教过你吗？”
“教过。”林晚盯着他，“他还教我，当镇医开始说废话的时候，就说明他心里有鬼。”
空气凝固了几秒。
宋老头重新戴上眼镜，转身收拾药箱：“**你们处理吧。按规矩，横死的不**，子时前必须入棺。”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没回头：“林丫头，你脚下没影的事，镇上已经有人看见了。七月十七还没过……小心点。”
门关上了。
三
“他在隐瞒什么？”许青阳压低声音。
林晚没回答。她蹲下来，再次检查刘寡妇的手。右手紧握，指甲深深陷进掌心，那块面具残片几乎嵌进肉里。左手却松弛地摊开着，手心朝上，五指微曲。
她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些淡**的粉末在左手手心。那是晒干的荧草粉，遇阴气会泛微光。
粉末落下的瞬间，刘寡妇的左手掌心浮现出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荧光痕迹。
是四个指尖的压痕。位置和形状显示，曾经有什么东西被这只手死死按在地上过。
但地上什么也没有。
林晚站起身，提起桐油灯：“帮我抬一下**。”
“什么？”
“侧过来，背朝上。”
许青阳犹豫了一下，还是照做了。**已经有些僵硬，翻动时发出骨骼摩擦的细微声响。
林晚把灯贴近**背部。灯光透过单薄的寿衣，隐约映出下面的皮肤。
许青阳倒吸一口凉气。
在刘寡妇的后腰位置，有一个淡淡的、手掌大小的黑色印痕。不是淤青，更像是……影子长时间贴附留下的印记。
形状很熟悉。
林晚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飞快翻到某一页。那是她记录历年凶影特征的图谱。第七道凶影——那个勒颈女人的影子，在墙上留下的熏痕轮廓旁，她用朱砂标注了一行小字：
“腰际有胎记状暗斑，疑为旧伤。”
她把本子举到**旁对比。
完全吻合。
四
“这道影子……曾经附在她身上？”许青阳的声音发颤。
“不是附身。”林晚盯着那印痕，“是‘骑影’。老话说的鬼压床，有些不是梦魇，是横死者的影子找不到归宿，会暂时寄居在活人身上。被骑影的人，会觉得腰背沉重，做噩梦，严重时……”
她没说下去。
但许青阳听懂了：“会死？”
“会死得像**。”林晚放下灯，“但骑影需要媒介。一般都是死者生前的执念之物。”
她的目光落在刘寡妇紧握的右手上。
面具残片。
五
老面坊在镇南的山脚，已经荒废了四十年。
坊门上的封条早已风化，但木门本身却异常坚固。林晚试了试，锁是内扣的，从外面打不开。
“要撬开吗？”许青阳问。
林晚摇头。她沿着围墙走了半圈，在后院墙角发现一个狗洞。洞口的杂草有新鲜压折的痕迹。
“有人最近进去过。”她矮身钻了进去。
许青阳看着那个狭小的洞口，又看看自已肩上的摄像机包，苦笑了一下。最后还是卸下包，硬挤了过去。
院内杂草丛生，几乎淹到膝盖。正屋的瓦片塌了大半，月光从破洞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惨白的光斑。诡异的是，这些光斑里——没有影子。
不是因为没有遮挡物。而是这院子里的所有东西，杂草、断梁、破缸，在月光下都像被抽离了投影的**。
许青阳下意识举起相机，透过取景器看。屏幕上一片死寂的灰白，没有任何光影层次。
“这里不对劲。”他放下相机，“我的设备完全失灵了。”
林晚没回头，径直走向西厢房。那是当年**面具的工坊。
门虚掩着。推开时，灰尘簌簌落下。
屋内景象让两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四十一套傩戏面具整整齐齐挂在墙上。红脸的钟馗、白脸的孟姜女、黑脸的判官、青面的小鬼……每一张都栩栩如生，油彩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它们排列成一个圆形，正中央的位置空着。
而在那个空缺的下方，摆着一**作台。
台上摊着一套未完成的面具。只有素白的坯底，没有上色。坯底旁边，散落着一些工具：刻刀、调色盘、几碟干涸的颜料。
还有一本摊开的笔记。
林晚走过去，吹开灰尘。纸页已经发黄变脆，墨迹也有些晕染，但还能辨认：
“……四十一套乃大忌，然镇长执意。余以骨瓷入坯，或可镇之。然童魂怨深，恐非人力能压。若见此记，速离此镇，切莫追查。林三绝笔。”
笔记的最后一页，画着一幅简图：一座倒置的塔，塔尖朝下，深深扎入地底。塔的每一层都标着数字，从一到四十一。**十一层被朱砂圈出，旁边写着一行小字：
“影墟之眼，即生门亦死门。”
“林三……是你师父？”许青阳问。
林晚没说话。她的手指抚过那行字。确实是师父的笔迹。但这本笔记的纸张和墨迹，看起来至少有二三十年了。
也就是说，师父在几******这一切。
那他为什么从未告诉她？
六
“骨瓷是什么？”许青阳指着那行字。
林晚拿起那面具坯底。入手很沉，质感不像木头，也不像陶土。她敲了敲，发出清脆的、类似陶瓷的声音，但更闷一些。
她从怀里掏出一把小刀，在坯底边缘轻轻刮了一下。刮下来的粉末是灰白色的，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磷光。
“骨瓷……”她喃喃道，“是用骨灰混合瓷土烧制的。”
话音未落，屋外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冲出工坊。
院子里空空如也。但围墙边的杂草有明显被压倒的痕迹——有人**跑了。
林晚正要追，许青阳拉住了她：“等等，你看那儿。”
他指着工坊的门框。
门框内侧，不知何时多了一个血手印。五指分明，掌心有一个奇怪的符号：一个圆圈，里面套着一个倒三角。
“这是什么？”许青阳问。
林晚的脸色变了。她认识这个符号。
师父教她认过。这是“傩师印”，只有主持过大型傩祭的法师才会用。而整个影圩镇，四十年来只有一个人有资格用这个印——
老傩戏师，吴伯。
但他三年前就已经死了。
七
回程的路上，两人都沉默着。
快走到镇口时，许青阳忽然开口：“林小姐，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师父留给你那盏桐油灯，不是为了照凶影？”
林晚脚步一顿。
“而是为了，”他斟酌着词句，“在必要的时候，照出你自已的影子？”
她转过头，桐油灯的光映在她脸上，一半明一半暗：“什么意思？”
“我的相机虽然拍不到镇民的影子，但今晚在面坊，我试过拍你。”许青阳举起相机，调出一张照片。
画面很暗，噪点很多。但能看出是林晚站在工坊里的背影。她的脚下，确实有一道极淡极淡的、几乎透明的轮廓。不是正常影子那种坚实的黑色，而更像一层雾气，勉强维持着人形。
“只有在你提着这盏灯、并且灯焰跳动的时候，这道‘虚影’才会出现。”许青阳说，“其他时候，你脚下什么都没有。”
林晚盯着那张照片，很久没有说话。
风从镇外吹来，带着山野的湿气和某种隐约的、类似呜咽的声音。远处祠堂的方向，又有一缕青烟升起。
这次不是香炉。
是纸钱焚烧的烟。
“又死人了。”林晚低声说。
她加快脚步，朝着祠堂方向跑去。许青阳紧随其后。
跑到半路，他们撞见了跌跌撞撞跑来的豆腐坊伙计。那年轻人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话都说不利索：
“坊、坊主的儿子……没了！死在自已屋里，跟刘寡妇一个样！”
他喘了口气，眼里满是恐惧：
“手里也攥着块面具……是判官的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