葱蔚洇润

夏天天亮的早，比东方泛白更早的是阵阵蝉鸣。

程枫翻了个身，一如既往的扑了个空，他木木的首起身子，看向空无一物的身旁。

白辞尽工作忙，他是清楚的，聚少离多也是二人同居的常态，他只能这样宽慰自己。

厨房里的电磁炉滚着白粥，搭配着热气腾腾的蒸包，程枫拿起桌上的便利贴，在"记得好好吃饭"这句话的旁边，还别出心裁地画了一只正在憨睡的肥猫。

程枫有严重的胃病，本科期间工作繁忙，为了贪进程，不吃早饭是常有的事儿，为此拖累出了胃病。

自从同居以后，都是白辞尽督着他吃，无论程枫什么时候起床，桌子上的早饭必然是备好的，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日日都是如此。

团团围着程枫绕圈，程枫低头看向它的食盒，果然空空如也，他俯下身子顺了顺团团的毛发，添满了那个食盒。

脚边的猫蹭了蹭他的脚踝向食盒走去，不一会儿，传来了咀嚼食物的沙沙声，程枫怔怔地盯着它看，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快速解决了早餐，匆匆向研究所跑去。

早上的工作无非是统计数据和指导一下同组师弟的课程这类轻松的活，程枫干起来得心应手，专心投入到实验之中。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吃了早餐，程枫还是有一种没由来的饥饿感。

医生告诉他，药物的副作用是减少食欲，但自从他服药之后，食欲不减反增。

到了午饭的时间，程枫快步向研究所的食堂走去。

阳光刺眼，照得略带些痛意，沐浴在日光中的皮肤浮现出病态的白。

"程枫，这里。

″身旁传来又惊又喜的声音。

程枫抬头，寻声望去。

有一个小黑点边招手边向他奔来，由远及近，由小变大。

来人目若秋水，正笑脸迎迎地瞧着自己。

"程枫师哥，好久不见。

"卓颜司熟络地揽向程枫的肩。

他乡遇故知，程枫心底漫出一股奇妙的情绪，他只身一人背井离乡到平城求学，原以为会与先前的故友渐行渐远渐无书，许是缘分未断，命运丝线无形中的紧密相连，阴差阳错之下，得以重逢。

卓颜司是他的高中学弟，比他小上两届，和自己沉默寡言的性格不同，卓颜司像是小太阳那般，明媚却不刺眼，为人处事让人如沐春风，足以让人相形见拙。

"师哥，你尝尝这个，这个好吃。

"卓颜司瞧着程枫清汤寡水的餐盘，把自己的菜往程枫盘里送。

程枫素来遭不住卓颜司热络的性子，好不容易在来人说话的间隙插上一嘴，"颜司，你怎么来这里了？

""不知道A大今年抽了什么风，每个专业都缩招了一半，没办法，被调剂到这里了呗。

″卓颜司愤愤地说，用牙把嘴里的鸡骨头咬得做响。

"这样啊。

″程枫点了点头，他嘴笨，也不太会安慰人，只是木木地附和着卓颜司。

卓颜司被程枫的样子逗乐了，笑着说"那你呢，在*大学的如何？

″程枫老老实实回答:"还可以吧，最近在负责数控的项目。

″"啊""数控？

"看着卓颜司露出狐疑的样子，程枫点了点头。

"可我看学校官网发的数控负责项目里没你啊"卓颜司说道。

"可能是他们忘加了吧"程枫不以为意。

"不是，主负责人还能忘？

"卓颜司一边感慨程枫的天真，一边默默在心底翻起了白眼。

官网上的主负责人他认识，是这所学校一位教授的儿子，高中就不学无术，整天跟一帮纨绔子弟花天酒地，要不是拖得**的名头，怕是末流学校都挤进不去，更别提摇身一变成了项目负责人。

"又是黑奴"卓颜司撇了撇嘴，忍不住吐槽"忙活这么久为别人做嫁衣。

"所谓是不沾烟火的象牙塔的背后，权力和金钱盘根结错其中，早己不是先前的净土，沾满了世俗的**，密密麻麻爬满了向上挣扎的灵魂。

程枫笑了笑，"我倒是不太在乎这些。

"风吹散了他的声音。

听到这番回答，卓颜司低头轻笑了两声，眼睛亮亮地瞧向远处。

和卓颜司分开是下午的事了，程枫赶忙投入到研究所的实验中，忙前忙后地调试数据，这一下子忙到了日落西山。

夕阳的余辉普照大地，举目赤红一片，落日融金，暮云和壁。

首到墙壁上的挂钟走向十一点整，程枫才得以从一堆数据中脱身。

他慌忙背上书包，向深不见底的小巷奔去。

一路穿过巷子，奔向小区，街道口停了一辆帐篷车，车上堆满了小山一样玉米，金黄金黄的。

程枫向前走去，出现了一个约莫西五十岁的中年男人，皱纹爬满了半张脸，穿着早就过时的大衣，牛寨裤的边角被洗得发白，程枫立刻认出了他，他本来独自一人带着一个女孩住在程枫租的房子楼上。

听别人说，他的妻子生女儿大出血没能留住，剩下的女儿也是自小体弱多病。

可叹麻绳专挑细处断，可怜噩运偏缠苦命人。

年初的时候，他的女儿**出了白血病，房子卖了，车子抵了，但是面对几乎天文数字的治疗费用，终究还是杯水车薪。

程枫向帐篷车内看去，一个梳着羊脚辫的小女孩正坐在驾驶座上画画，程枫记得早些时候，她爸爸跑长途不方便照看她，这小家伙自来熟，又爱乱跑，一个没盯住就溜没影了，照看她的重任自然落到了程枫的头上。

"程老师。

"中年男人也认出他来，欣喜地用塑料袋装了半斤玉米向程枫怀里塞，程枫推脱不掉，索性全都收了下来，又默默扫了一旁的收款码准备转账。

"这可使不得"中年男人见程枫这样连忙不停得摆手，"惠惠今年九月份做手术嘞，医生也约好了"他质朴地冲程枫笑了笑，露出一口大板牙，"等惠惠治好了病，我就跑大货车去，那样拿的多。

″"那可太好了。

""是啊，惠惠可是我的盼头啊。

"车子里的小女孩听到他们对话，向他们的方向张望着，黑溜溜的眼球在眼框里转动，她举起了那幅画。

隔着车窗，借着月光。

红色的线条显得格外分明，程枫辨认出，是太阳。

高高地画在素描纸的最顶端，发出夺目的，耀眼的光芒。

走到居民楼下己经很晚了，整幢楼都是一片沉寂，三楼的灯光亮得刺眼，暖**的光从帘子里透出。

程枫心里涌入一股暖意。

有点像，有点像太阳，他这样想着，朝着三楼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