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南行,天气愈发湿冷入骨。
这一日,车行至陈州地界。
天空阴沉得如同浸透了浓墨,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地压向大地。
朔风卷着细碎的雪霰,开始无情地抽打在车篷上,沙沙作响,天地间一片混沌迷蒙。
马车艰难地转过一个被积雪覆盖的土坡,前方官道旁,一个几乎被风雪淹没的人影骤然闯入视野。
那人牵着一匹瘦马,在寒风中瑟缩着,肩头、帽檐己积了薄薄一层雪。
待看清那人面容,我浑身剧震,失声喊道:“子由!”
不顾风雪,我猛地掀开车帘跳下马车。
来人正是我的胞弟苏辙!
他清癯的脸庞被冻得发青,嘴唇微微颤抖,看到我,眼中瞬间涌起浓重的悲戚和难以抑制的激动,几步抢上前来,一把紧紧攥住我的手臂:“兄长!”
“子由!
你……你怎么来了!”
风雪扑在脸上,冰冷的雪粒融化成水,又瞬间被寒风吹得冰凉,分不清是雪水还是别的什么。
“兄长远谪,弟……弟心如油煎!”
苏辙的声音哽咽,带着一路奔波的疲惫与深切的痛楚,“弟在汴京奔走,奈何……奈何人微言轻,终究……”他用力摇了摇头,风雪中,他眼中那份无能为力的痛苦如此清晰,灼痛了我的眼睛。
他解下背上一个用油布仔细包裹的包袱,不由分说塞入我怀中。
包裹入手沉重,隔着油布,能摸出里面是厚厚一叠纸册。
“这是……?”
我疑惑地看着他。
“弟知兄长途寂寥,”苏辙的声音低沉而急促,带着风雪的气息,“将兄历年散落于弟处的诗稿、手札,整理誊抄,汇集成册……兄带着,路上……或可排遣一二。”
他用力握了握我的手臂,那力道仿佛要将他的不舍与支撑传递给我,“兄务必珍重!
弟在汴京,必日夜为兄祈祝,盼兄……早日北归!”
风雪更急,几乎要将我们淹没。
兄弟二人相对执手,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却只能化作沉默的凝视。
他肩头的雪越积越厚,我的眼眶滚烫。
终于,苏辙猛地一跺脚,狠心抽回手:“风雪甚急,兄快登车!
保重!
千万保重!”
他翻身上马,最后深深望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包含了太多难以言说的担忧、牵挂与鼓励,随即猛夹马腹,瘦马嘶鸣一声,驮着他单薄的身影,决绝地冲入了漫天风雪之中,很快便成了风雪混沌中一个模糊的黑点,最终彻底消失不见。
我抱着怀中那沉甸甸、凝聚着骨肉至情的诗稿,久久伫立在风雪里,首到朝云带着哭腔的呼唤将我惊醒:“先生!
风雪大,快上车啊!”
怀中包裹仿佛带着弟弟掌心的余温,穿透冰寒的油布,熨帖着我几乎冻僵的心口。
又行数日,终于抵达黄河渡口。
浑浊的河水挟带着上游冲刷下的泥沙,卷着浮冰,奔腾咆哮,浊浪排空,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巨大的渡船在怒涛中起伏不定,如同一片飘零的枯叶。
船工们黝黑的脸膛绷得紧紧的,粗壮的胳膊上青筋暴起,喊着低沉而雄浑的号子,与狂暴的黄河搏斗着:“嘿——哟!
过龙门哟——!”
“嘿——哟!
浪里钻哟——!”
“嘿——哟!
稳住舵哟——!”
“嘿——哟!
莫回头哟——!”
那号子声原始、粗粝,充满了与天地自然搏命的血性和力量,一声声,如同重锤,砸在耳膜上,也砸在心上。
我扶着船舷,感受着脚下船体剧烈的颠簸摇晃,冰冷的、带着土腥味的浪花不时劈头盖脸打来。
人在自然伟力面前,渺小如蝼蚁。
我那些诗案中的所谓“讥谤”,那些朝堂上的意气之争,此刻在黄河惊涛的怒吼和船工拼尽全力的号子面前,显得多么微不足道,甚至有些荒唐可笑。
渡船艰难靠岸。
岸上有个小小的草棚茶摊,在黄河的怒吼声中显得格外脆弱。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丈守着摊子,泥炉上煨着一把粗陶壶,热气袅袅。
我与朝云冻得几乎麻木,便走过去,讨碗热茶驱寒。
“老丈,生意可好?”
我**冻僵的手,哈着白气问道。
老丈抬起满是皱纹的脸,浑浊的眼睛看了看奔腾的黄河,又看了看我们风尘仆仆的样子,叹了口气:“好?
能囫囵个儿活着,就算老天开眼喽!”
他舀了两碗浑浊的粗茶递过来,“这年月,苛捐杂税压得人喘不过气,青苗钱、免役钱……名目多得老汉都记不清!
地里的收成,填了官府的窟窿,自家倒要饿肚皮!
听说京城里的**们还在闹腾?
嗨!”
他重重地啐了一口,“管他是王相公(王安石)还是司马相公(司马光),换谁上来,苦的还不是咱泥腿子!
这日子,真真不如这黄河里的鱼虾自在!”
粗粝的陶碗滚烫,浑浊的茶汤苦涩无比,带着浓重的土腥味。
老丈的话语,如同这碗中的热茶,烫得人心口发紧。
新政旧法,党争倾轧,庙堂之上翻云覆雨,最终落到这荒僻渡口,便是这白发老翁一声沉重的叹息,便是无数百姓勒紧的裤腰带!
我握着茶碗的手微微发抖,心中百味杂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