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李浮生依旧是第一个到后厨的。
刘头看他的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故意把最脏最累的活都派给他——清理堵塞的下水道,搬运沉重的液化气罐,刮掉积了厚厚一层黑油的抽油烟机滤网。
李浮生一声不吭,全盘接收。
他就像一块被扔进泥潭的石头,无论周遭如何污浊,他都只是沉默地沉在自己的世界里。
这种极致的隐忍,让那些原本想看他笑话的伙计都觉得索然无味。
刘头的刁难,并没有因为李浮生的顺从而停止。
相反,他似乎把这当成了一种乐趣。
“那条石斑鱼,客人说不新鲜,扔了!”
“这半只烧鸭,放**了,扔了!”
“这袋青菜,叶子有点黄,扔了!”
每天,刘头都会找各种借口,将一些看似有问题、实则尚好的食材丢进后厨门口那个巨大的垃圾桶里。
李浮生知道,这不过是刘头的障眼法。
等到夜深人静,刘头会开着他的**轮,把这些“垃圾”拉走,转手卖给附近的小餐馆或者夜市摊。
这是他多年来心照不宣的灰色收入。
换做以前,李浮生对此视而不见。
他只想安稳地挣到那份工钱,寄回家里,再给哥哥买药。
但现在,被扣掉的工钱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他需要钱,比任何时候都需要。
他开始留意那个垃圾桶。
每天下班,他会故意磨蹭到最后一个走。
等所有人都离开,他会悄悄走到后厨门口,借着昏暗的路灯,飞快地翻检那个散发着馊味的垃圾桶。
他的动作很熟练,目标明确。
他不要那些整块的肉或者鱼,那些是刘头的禁肫,动了会出大事。
他要的,是那些被刘头都看不上眼的“垃圾中的垃圾”——切下来的鱼头鱼尾、剔掉的鸡骨架、带着筋膜的肉边角、品相不好的蔬菜根茎。
他把这些东西用塑料袋装好,塞进自己的布包里,然后像个幽灵一样,消失在深夜的小巷中。
回到出租屋,哥哥李长贵己经睡下,呼吸平稳。
李浮生轻手轻脚地把那些“宝贝”拿出来,在狭小的卫生间里反复清洗。
水龙头流出的水冰冷刺骨,但他毫不在意。
他把洗净的鱼骨和鸡架小火慢熬,腥味慢慢散去,取而代D的是一股淡淡的鲜香。
他又将那些肉边角上的筋膜仔细剔除,把仅有的一点瘦肉剁成茸,与切碎的蔬菜根茎混合在一起,加入最便宜的调料,捏成一个个小巧的丸子。
他没有专业的厨具,只有一口小铁锅和一把用了多年的旧菜刀。
但他有的是耐心和从爷爷那里学来的、对食材最朴素的理解。
爷爷曾是村里红白喜事的大厨,总能用最普通的食材,做出最抚慰人心的味道。
爷爷常说:“对吃食有敬畏之心,它才不会亏待你。”
李浮生就在这间不足十平米的出租屋里,用别人丢弃的“垃圾”,悄悄地进行着自己的烹饪实验。
他熬出的高汤,清澈鲜美,远胜过“老王记”用味精和浓汤宝勾兑出的汤底。
他做出的丸子,虽然用料廉价,但口感弹韧,滋味丰富。
他把做好的成品分装在几个小碗里,第二天带到后厨,趁着午休,分给几个关系还算过得去的杂工。
“浮生,你这哪儿弄的?
比刘头做的香多了!”
一个洗碗的大姐尝了一口汤,惊讶地说道。
“自己瞎琢磨的。”
李浮生只是憨厚地笑笑,不多解释。
他没有去告发刘头,那是最愚蠢的做法。
人微言轻,不仅扳不倒在店**深蒂固的刘头,反而会立刻引火烧身。
他选择了一条更迂回、更“笨”的路。
他要用味道说话。
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李浮生,不只是一个会刷盘子的哑巴,他会做菜,而且做得比厨师长更好。
一连几天,李浮生都用这种方式,不动声色地在后厨建立着自己的“口碑”。
越来越多的人尝过他的手艺,看他的眼神也从同情和嘲笑,慢慢变成了敬佩和好奇。
刘头也察觉到了这股微妙的变化。
他看着那几个围着李浮生、喝着“垃圾汤”还一脸满足的伙计,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感到自己的权威正在被一个他最看不起的乡下小子,用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悄悄侵蚀。
这天晚上,李浮生照例去翻垃圾桶。
当他的手刚伸进去,一只穿着皮鞋的脚,重重地踩在了垃圾桶的边缘。
刘头站在他面前,脸上挂着一丝**的冷笑。
“翻得挺开心啊,***?”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点上一根,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将烟雾尽数喷在李浮生的脸上。
“喜欢吃垃圾是吧?
那老子今天就让你吃个够!”
说着,他猛地一脚,踹翻了整个垃圾桶。
腥臭的汤水、腐烂的菜叶、油腻的骨头……瞬间倾泻而出,劈头盖脸地浇了李浮生一身。
李浮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任由那些污秽顺着他的头发和脸颊往下流。
他没有躲闪,也没有愤怒,只是缓缓地抬起头,用那双古井般深沉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刘头。
在昏暗的路灯下,他的眼神里,第一次没有了那片死寂的平静。
取而代之的,是一簇被脏水浇过,却反而烧得更旺的火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