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我”的意识正随着颠簸的马车昏昏欲睡之时,突然感觉马车又停了下来,没过多久,车后门“吱呀”裂开一道缝,“西爷”刀疤横贯的脸挤进光里,像撕开的破布偶。
“西爷”又像是扛面粉袋一样把我扛在肩上,粗指头勾住脚踝绳结一扯,又把我像面粉袋一样随手往地上一扔:“三爷,新小羊来喽!”
麻绳从脚腕滑落,留下两道深紫淤痕。
我被扔在半旧的木板上,骨头缝里残留着马车颠簸的嗡鸣。
“嘿,来喽!
西爷您辛苦了!
狗子,还不快给西爷上茶!”
伴随着一奉承一凶恶的两句话,我看到穿灰绸长衫的男人从木板大房子的阴影里踱出来,袍角拂过地面不沾半点灰——应该就是西爷口中的“三爷”。
他蹲下身,油灯昏黄的光在他瘦削的颧骨上跳动。
两指毫无预兆地探入我口中,扯出那团浸透唾液的破布。
“咳……呃……”冷气猛地呛进喉咙,带起一阵撕裂般的*痛。
“不错。
喂,叫什么?”
三爷的声音不高,像小刀刮过青石板。
喉咙深处的肌肉突地痉挛,挤出气音:“呜……琼……琼华。”
“琼华。”
他舌尖碾过这两个字,油灯映得他眼底**一闪,“官话正,皮子也细。”
三爷手指冰得像井水,捏住我的下颌左右转了转。
“琼华”,这是我的名字——不,应该说是这个身体的主人的名字吗?
那点光很快沉下去,三爷朝西爷偏了偏头,语气里多了几分不安:“西爷,这回可能得再麻烦您兄弟俩一次了,手脚麻利点,别留尾巴。
这身绸缎料子,怕是京里流出来的。”
西爷嘿嘿两声,刀疤在油灯下扭动:“嘿嘿,三爷您放心,趁乱摸的羊羔子,神不知鬼不觉。
大不了先把这小羊给它藏下面,明个我再和老五查查去。”
他搓了搓沾着泥垢的指甲,“就是路上蔫巴,水米不怎么进。”
“诶,二位爷有劳了!”
尹三奉承完西爷,又对我恶狠狠地吼,“琼华是吧?
别想着逃跑!
敢跑的话我抓住了打死!
哼,看见没,那堆骨头就是下场!”
我和琼华顺着尹三指的方向看,只见不远处的墙角堆着一小堆骨头,骨架小,明显是小孩的。
我明显感到自己的心都颤了一下。
尹三眉头都没动一下,又朝门外阴影里刚准备走进去的人低喝:“狗子!”
我和琼华一同朝那个方向看,只见一个矮壮汉子应声钻进来,一身店小二的打扮:“唉,三爷。”
“拖地窖去,拴牢了。
仔细点,皮肉别落了新伤——这可是要进‘珍味匣’的货。”
尹三的声音没半点起伏,“每日清水硬馍盯着咽下去,盯紧了,敢让她逃出来……是!”
狗子应得干脆,一把*住我反剪在背后的手腕。
麻绳深陷进皮肉,磨得生疼。
他半拖半拽地把我扯起来,推搡着往后院深处走。
眼睛被泪糊着,又被粗暴地拖行,视野晃得厉害。
琼华的身体筛糠似的抖,眼泪无声地淌。
借着这摇晃的间隙,我瞥见这所谓的“客栈”——前堂桌椅歪斜,角落里的桌子覆着厚厚的灰,墙角蛛网结了尺把长。
楼梯扶手断了半截,断裂的木茬刺向空中。
楼上几扇门紧闭,粗大的黄铜锁挂在门环上,冷硬地反着光。
整个院子死气沉沉,只有野草从青砖缝里钻出来,在风里摇晃:看样子,是一间非常老旧、无人光顾的破客栈。
狗子一脚踹开地窖厚重的木门,一股阴冷的、混杂着尘土和淡淡酒酸的霉味扑面而来。
石阶陡峭,他几乎是把我搡下去的。
脚下一个踉跄,膝盖重重磕在石阶棱角上,钻心的疼炸开。
琼华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
窖底比上面更暗,只有门口透下的一小片昏光。
狗子摸到墙边,哗啦一声抖开一卷更粗的麻绳。
他动作蛮横地把我拽到一根嵌入石墙的锈铁栏杆旁,绳子绕过我的腰,在冰冷的铁栏上狠狠缠了三圈。
绳头穿过一个生铁锁环,用力收紧,最后“咔哒”一声,一把大铜锁牢牢扣死。
粗糙的麻绳勒得腰腹生疼。
“老实待着!”
刚刚对三爷卑躬屈膝的狗子恶狠狠地朝我吼了一句,***硬邦邦的杂面馍和一个豁了口的水碗踢到我脚边,唾沫星子几乎喷到脸上,“哭个屁!
你爹娘要真稀罕你,能让我们哥几个这么容易得手?
早***八百辈子不要你了!
省点力气,别想着逃!
不然小心你狗爷鞭下不留情!”
他粗声粗气地吼完,转身踏上石阶。
厚重的木门“砰”地关上,隔绝了最后一丝光,也隔绝了所有声音。
绝对的黑暗与寂静,像湿透的棉被压下来,裹住口鼻。
只有酒窖深处,无数沉默的陶瓮和木桶在黑暗中隐约显露出臃肿的轮廓,像一排排蹲踞的怪兽。
空气里浮动着陈酒和木头腐朽的气息。
腰间的麻绳勒得有些喘不过气。
我能感受到,琼华的身体在最初的僵首后,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
喉咙里先是压抑的抽噎,渐渐变成破碎的、带着水声的低泣。
我和她蜷缩在冰冷潮湿的地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耸动。
“……爹……阿娘……嬷嬷……” 含糊不清的字眼混在哽咽里,断断续续地漏出来,像溺水者的气泡。
手指无意识地**身下粗糙的石板地,指甲刮过坚硬表面的声音在死寂的酒窖里显得格外刺耳。
眼泪无声地滑落,一滴,一滴,砸在蒙着灰尘的地面,洇开深色的小点。
我困在这具颤抖的躯壳里,听着来自自己身体那陌生又熟悉的呜咽,看着黑暗吞噬一切。
只有腰间麻绳那粗粝的触感,和喉头铁锈般的咸涩,是这无边囚笼里唯一确凿的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