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迟的糖

寒假来得比想象中快。

顾时宴的康复进度稳定，己经能慢慢走路，只是走快了还会有些晃。

李溯野每天雷打不动地来接他，有时是推着轮椅，说是“备用”，其实更像个借口，好名正言顺地跟在他身边，有时是揣着颗薄荷糖，等在楼下那棵老槐树下。

这天李溯野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个鼓鼓囊囊的袋子。

顾时宴刚走到楼下，就被他塞了件东西——是件崭新的蓝白校服，袖口绣着校徽，针脚齐整。

“给你的。”

李溯野挠挠头，“你以前那件……洗得快破了。”

顾时宴捏着校服领口，布料柔软，带着淡淡的阳光味。

他想起自己那件旧校服，袖口磨出了毛边，还是李溯野以前“不小心”泼了可乐在上面，留下块洗不掉的印子。

“你怎么知道我穿多大码？”

他问。

李溯野眼神飘忽了下：“……猜的。”

其实是他翻遍了顾时宴的衣柜，把那件旧校服的尺码记在了手机备忘录里，连肩宽腰围都量了三遍。

顾时宴没戳破，只是低头笑了笑，把校服叠好放进包里：“谢谢。”

“谢什么。”

李溯野推着他往小区外走，“说好带你去看电影的，票买好了。”

是部科幻片，画面炫目的那种。

顾时宴看得认真，睫毛随着银幕上的光影轻轻颤动。

李溯野没怎么看剧情，注意力总落在他握着爆米花的手上——手指修长，指节分明，因为刚康复，还带着点没褪去的苍白。

散场时，外面飘起了细雪。

李溯野把围巾解下来，绕在顾时宴脖子上，一圈又一圈，首到把半张脸都埋进去。

“别冻着。”

他说，指尖不小心碰到顾时宴的下巴，烫得像触电。

顾时宴缩了缩脖子，围巾上有李溯野身上的味道，淡淡的雪松味，混着点**气（他最近偷偷戒烟，只敢在顾时宴不在的时候抽半根），意外地让人安心。

“去吃牛肉面吧。”

顾时宴提议，声音闷闷的，从围巾里钻出来。

街角的老店还开着，老板看见他们，笑着打招呼：“小顾，好久没来！

这位是……？”

“我朋友，李溯野。”

顾时宴介绍道。

李溯野立刻接话：“两碗牛肉面，都加双份牛肉，他的多放香菜，少辣。”

老板愣了愣，随即笑了：“比你自己还清楚啊。”

顾时宴也愣了，转头看李溯野。

对方正低头玩手机，耳朵尖却红了——原来他连自己的口味都记着。

面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

顾时宴吃了两口，忽然抬头：“下学期开学，你还会……跟以前一样吗？”

李溯野抬眼：“一样什么？”

“就是……”顾时宴搅着面，“故意惹我生气，或者躲着我。”

李溯野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不会了。”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以前是我傻，不知道怎么跟你相处。

现在知道了。”

知道喜欢一个人，是要把热牛奶递到他手里，是要记得他不吃葱姜，是要在他走路晃的时候，悄悄伸手扶一把，而不是用刺把人推开。

顾时宴的眼眶有点热，低头继续吃面，没说话。

吃完面出来，雪下大了。

李溯野撑开伞，把大半都往顾时宴那边倾斜，自己半边肩膀很快落了层白。

走到顾时宴家楼下时，顾时宴忽然停下：“李溯野，你的围巾……送你了。”

李溯野立刻说，“我还有。”

顾时宴摇摇头，把围巾解下来，踮起脚尖，绕回李溯野脖子上。

动作有点笨拙，呼吸拂过李溯野的颈侧，带着点牛肉面的热气。

“下次再给我戴。”

他说，声音很轻，“现在……换你保暖。”

李溯野站在原地，看着顾时宴转身跑进楼道，背影轻快得像片雪花。

他摸了摸脖子上的围巾，还带着顾时宴的温度，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雪还在下，落在伞面上沙沙响。

李溯野抬头看了眼顾时宴家的窗户，灯很快亮了起来，暖**的，在雪夜里格外显眼。

他掏出手机，给顾时宴发了条消息：明天早上想吃城南的糖糕吗？

我去买。

那边几乎秒回：好。

李溯野笑了，把手机揣回口袋，转身往家走。

雪落在他的发梢，他却一点都不觉得冷。

以前总觉得冬天又冷又长，现在才发现，只要身边有想等的人，连落雪都变得值得期待。

他想，等开春了，要带顾时宴去操场散步，去图书馆占座，去看他在***发言——这次，他会坐在第一排，认真听每一个字，再也不会躲在后排假装不在意。

那些被浪费的时光己经追不回，但往后的日子，他会一天一天，慢慢补回来。

开春后的第一堂体育课，阳光把操场晒得暖融融的。

顾时宴站在跑道边，看着李溯野被一群男生拉着打篮球，动作比以前收敛了许多，大概是怕冲撞时伤到别人——或者说，怕顾时宴担心。

球砸到篮板上弹回来，正好滚到顾时宴脚边。

李溯野隔着半场冲他喊：“扔过来！”

顾时宴弯腰捡起球，指尖触到皮质表面的温热，忽然想起以前。

那时李溯野打球，总爱故意把球砸到他脚边，等他弯腰去捡，就带着一群人吹口哨起哄，看他红着脸把球扔回去，再装作不经意地撞他一下。

可这次，李溯野站在原地没动，眼神亮亮地看着他，像在等什么。

顾时宴运了下球，手腕轻轻一扬，篮球划出道弧线，稳稳落在李溯野怀里。

“可以啊顾时宴！”

李溯野扬了扬眉，眼里的笑意藏不住，“深藏不露啊。”

周围的男生开始起哄：“野哥，这就夸上了？”

“平时不是总说人是书**吗？”

李溯野把球砸回去，笑骂道：“滚蛋，你们懂个屁。”

转头看向顾时宴时，眼神却软了下来，“站累了就去那边台阶坐会儿，别晒着。”

顾时宴点点头，走到看台边坐下。

阳光透过树叶落在他身上，暖得让人犯困。

他看着场上奔跑的李溯野，看着他进球后下意识往自己这边看的眼神，忽然觉得，春天是真的来了。

放学后，李溯野推着自行车陪顾时宴慢慢走。

顾时宴的腿己经好得差不多了，但李溯野还是坚持“多散步有助于康复”，其实是想多跟他待一会儿。

路过学校的公告栏时，顾时宴停住了。

上面贴着新的竞赛报名表，红色的标题格外醒目。

“要报吗？”

李溯野问。

顾时宴看着报名表，指尖动了动：“你呢？”

“你报我就报。”

李溯野说得干脆，“上次拿第一没你看着，总觉得差点意思。”

顾时宴笑了笑，从书包里拿出笔，填了自己的名字。

李溯野凑过去，在他旁边的格子里写下自己的名字，字迹比以前工整了许多，大概是偷偷练过。

“这次要一起拿奖。”

李溯野撞了撞他的胳膊，语气认真。

“好。”

顾时宴点头。

走到巷口时，顾时宴忽然想起什么，从书包里拿出个小盒子递给李溯野：“给你的。”

李溯野打开一看，里面是个新的狼形钥匙扣，银质的，打磨得很亮，比他以前那个掉漆的好看多了。

“上次看见你的钥匙扣坏了。”

顾时宴低声说，“攒了点打工的钱买的。”

李溯野捏着钥匙扣，指腹摩挲着冰凉的金属，突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他以前总嘲笑顾时宴的旧钥匙扣丑，却不知道对方早就记在了心上。

“多少钱？

我给你。”

他掏钱包。

“不用。”

顾时宴按住他的手，“送你的。”

李溯野看着他认真的眼睛，把钥匙扣攥紧了，放进贴身的口袋里：“那我也有东西给你。”

他从书包里翻出个笔记本，递给顾时宴，“上次你住院，我把你的笔记整理了一下，补了些例题。”

笔记本是崭新的，里面是李溯野的字迹，虽然还是有点潦草，却工工整整地抄了所有重点，甚至在顾时宴以前标“容易错”的地方，用红笔写了更详细的注解。

“有些地方可能不对，你……很好。”

顾时宴打断他，指尖划过纸页，“谢谢。”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李溯野看着顾时宴低头看笔记的样子，忽然觉得，以前那些拧巴的日子，都成了此刻的铺垫。

他不再是那个只会用刻薄掩饰心意的笨蛋，顾时宴也不再是那个独自扛着所有心事的少年。

他们终于学会了怎么靠近彼此，怎么把藏在心里的话慢慢说出口。

“顾时宴，”李溯野忽然开口，“周末去我家吧，我妈说想谢谢你。”

顾时宴抬头，眼里有点惊讶。

“她知道你帮我补习的事，”李溯野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说要给你做你爱吃的***。”

其实是他跟**坦白了心意，**把他骂了顿“以前不懂事”，非要见见这个让儿子改头换面的人。

顾时宴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好。”

李溯野笑了，露出点少年气的傻气。

他推着车，跟顾时宴并肩往前走，自行车的铃铛偶尔被风吹得叮当作响，像首轻快的歌。

远处的教学楼里，还有零星的灯光亮着。

操场上的篮球架孤零零地立在那里，等着明天被新的热闹填满。

李溯野低头看了眼口袋里的钥匙扣，又看了眼身边的顾时宴，忽然觉得，原来喜欢一个人，是件这么踏实的事。

不用躲，不用装，只要并肩走着，就觉得日子有了盼头。

“等竞赛结束，”他说，“我们去拍张合影吧，正经点的。”

去李溯野家那天，顾时宴攥着衣角站在别墅门口，紧张得手心冒汗。

李溯野看出他的局促，伸手牵住他的手腕，指尖温热：“我妈就是想跟你说说话，别紧张。”

门开的时候，李母穿着围裙迎出来，眉眼间带着温和的笑意，完全没有顾时宴想象中“富家**”的疏离。

“这就是时宴吧？

快进来，外面热。”

她拉着顾时宴往里走，目光落在他身上时，带着点心疼，“瘦了点，得多吃点肉。”

客厅宽敞明亮，落地窗外是修剪整齐的花园。

顾时宴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李母递来的果汁，看着李溯野被**拉到厨房“训话”——隐约听见“以前让你欺负人这次可得好好待人家”之类的话，李溯野的反驳声越来越小，最后只剩“知道了妈”的嘟囔。

饭桌上，李母不停给顾时宴夹菜，***堆了小半碗。

“尝尝这个，溯野说你爱吃。”

她笑着说，“这孩子，以前回家从不提同学，最近三句话不离你，说你帮他补数学，还说你……妈！”

李溯野红着脸打断，往顾时宴碗里也夹了块排骨，“吃饭呢。”

顾时宴低头扒饭，耳朵却红了。

原来李溯野在家里，是这样提起他的。

饭后，李溯野拉着顾时宴去他房间。

二楼的房间很大，书桌上摆着崭新的习题册，旁边是顾时宴送他的狼形钥匙扣，被挂在台灯上，亮晶晶的。

墙上没再贴以前那些赛车海报，换成了两张竞赛获奖证书——一张是李溯野上次拿的，另一张位置空着，旁边用便签写着“留给时宴”。

“我妈说，等你拿了奖，就把两张并排挂起来。”

李溯野挠挠头，“是不是有点傻？”

顾时宴摇摇头，走到书桌前，指尖拂过那张便签。

字迹还是有点潦草，却透着认真。

“不傻。”

他说，“我会努力的。”

李溯野从身后轻轻抱住他，下巴抵在他发顶：“不用太努力，我陪着你。”

窗外的蝉鸣声声，风穿过树叶，带来夏天的味道。

顾时宴靠在他怀里，听着他平稳的心跳，忽然觉得，原来被人这样珍视着，是这种感觉——像三伏天里的冰汽水，清爽又妥帖。

竞赛那天，两人一起走进考场。

李溯野临进门前，塞给顾时宴一颗薄荷糖：“放轻松，我在外面等你。”

顾时宴捏着糖，看着他眼里的笑意，忽然不紧张了。

成绩出来时，全校轰动。

顾时宴拿了一等奖，李溯野紧随其后，是二等奖。

公告栏前围了很多人，有人惊叹“校霸居然逆袭了”，有人小声说“看他们站在一起的样子，好像有点甜”。

李溯野听见了，故意往顾时宴身边靠了靠，抬头挺胸，像只宣示**的小狼。

顾时宴被他逗笑，伸手碰了碰他的胳膊：“别闹。”

“没闹。”

李溯野低头看他，眼里的光比阳光还亮，“说好一起拿奖的。”

那天下午，他们去了学校的摄影棚。

摄影师让他们靠近点，李溯野很自然地搂住顾时宴的肩膀，顾时宴也抬起头，对着镜头笑。

快门按下的瞬间，顾时宴看见李溯野偷偷偏过头，目光落在自己脸上，带着藏不住的欢喜。

照片洗出来后，李溯野把它放进钱包里，跟***放在一起。

顾时宴则把照片摆在了书桌最显眼的位置，旁边是两人的竞赛证书，并排靠着，像一对沉默的见证者。

暑假来得很快。

李溯野没再像以前那样整天泡在赛车场，而是跟着顾时宴去图书馆刷题，去便利店帮忙（其实是去捣乱，总被老板笑着赶出来），或者只是坐在操场边，看顾时宴慢慢跑步康复。

有次顾时宴跑完步，坐在台阶上喝水，李溯野忽然说：“等开学，我想跟你坐同桌。”

“老师不让随便换座位。”

顾时宴说。

“我去跟老师说。”

李溯野拍**，“就说……我需要年级第一辅导功课。”

顾时宴笑着摇头，却没拒绝。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着，像再也分不开的样子。

顾时宴看着远处的教学楼，忽然想起第一次在**台上**时，那个靠在后排柱子上的少年，叼着没点燃的烟，眼神漫不经心，却在不经意间，撞进了他心里。

原来有些遇见，从一开始就注定了。

“李溯野，”他忽然开口，“明年的开学典礼，你还会来吗？”

“当然。”

李溯野转头看他，“怎么了？”

“没什么。”

顾时宴笑了笑，“就是想告诉你，下次**，我会看着你说。”

不再是躲闪的目光，不再是藏着的心事。

他会站在台上，迎着所有人的视线，坦然地看向那个坐在前排的少年，把所有没说出口的话，都藏进眼神里。

李溯野愣了愣，随即笑起来，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好啊。”

风穿过操场，带着青草的香气。

远处的篮球架下，几个低年级的学生在打闹，笑声清脆。

顾时宴靠在李溯野肩上，看着天边慢慢沉下去的夕阳，忽然觉得，那些曾经觉得漫长又灰暗的日子，都被此刻的光，温柔地照亮了。

未来还有很多个夏天，很多次日出日落。

但只要身边有这个人，好像无论什么，都值得期待。

顾时宴抬头看他，眼里的光比夕阳还亮：“好。”

这一次，他不会再低着头红耳根了。

他会看着镜头，看着身边的人，把所有没说出口的欢喜，都藏进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