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十一年的梅雨终于歇了,绍兴府的石板巷却仍氤氲着水汽。
陈默系着新得的秀才方巾,大摇大摆走在街上,那方巾洗得发白,边角却熨得平整——这是他用昨夜替王屠户写家书换的三个铜板,找绣娘仔细熨过的。
"哟,陈案首!
"卖炊饼的赵大娘笑得见牙不见眼,"今日这炊饼管够,大娘请了!
"陈默也不推辞,接过热乎乎的炊饼咬了一大口,含糊道:"大娘放心,您家二郎的蒙学字帖,包在我身上。
"说着眨眨眼,"保管比李秀才写的那个强,至少不会把天地玄黄写成天地玄武——听说李秀才昨儿被学政罚抄《说文解字》二十遍呢!
"巷口一阵哄笑。
几个顽童追着他喊"陈案首",有个胆大的竟伸手要摸他那方巾。
陈默也不恼,反从袖中掏出个草编的蚱蜢:"摸一下,一个蚱蜢,如何?
"正闹着,忽见一顶青呢小轿停在巷口。
帘子一掀,露出张粉雕玉琢的脸——正是城西苏绣坊的独女,苏婉。
小姑娘今年方才十三,却己出落得亭亭玉立,此刻抿着嘴,一双杏眼瞪得溜圆:"陈默!
你答应替我描的花样子呢?
都拖了三日了!
"陈默一拍脑门,嬉皮笑脸道:"婉妹妹莫急,我这不是才中了秀才,正要给你画个特别的——就画个秀才拜倒石榴裙如何?
"苏婉气得跺脚,轿夫忙不迭抬轿离去,留下陈默在原地哈哈大笑。
一旁卖炊饼的赵大娘摇头:"你这孩子,净会欺负苏小姐。
""哪儿能呢!
"陈默三两口吃完炊饼,拍拍手,"我这是替她磨练心性。
您瞧,这般容易就羞恼,将来怎么当得了秀才娘子?
"话音未落,后脑勺就挨了一记。
回头只见苏家嬷嬷叉腰站着:"小猢狲!
再胡说,仔心老爷拆了你的骨头!
"陈默抱头鼠窜,却不忘回头喊:"告诉婉妹妹,明日准给她花样子!
顺便问声苏老爷,铺子里可还要人抄账本?
"这般嬉闹着回到家中,推门却见个不速之客——府学廪生李崇义正黑着脸坐在他那破凳子上。
"好你个陈默!
"李崇义劈头就骂,"那日考场之事,你竟敢算计我!
"陈默不慌不忙掸了掸衣袖:"李兄此言差矣。
那策论可是你花二两银子买的,****,童叟无欺。
"说着忽然凑近,压低声音,"况且...若不是我暗中提点,李兄怎会想到去背那段漕运改制的话?
听说学政大人后来单独夸你了?
"李崇义一愣,气势顿时矮了半截:"那、那倒是...可是...""可是什么?
"陈默笑嘻嘻地拎起墙角米缸,"李兄来得正好,帮我瞧瞧这米——自从中了秀才,学政大人特许我去领廪米,可这缸底破了个洞,真是富贵逼人来,米缸先漏财。
"李崇义被他逗得哭笑不得,竟真的弯腰去看米缸。
陈默趁机道:"李兄既来了,不如再做桩买卖?
听说月底学政要考《春秋》,我这儿有新注的版本...""你又来!
"李崇义跳起来,却忍不住好奇,"什么新注?
"陈默从床底拖出个木箱,翻开竟是本手抄册子,封面上龙飞凤舞写着《春秋戏说》:"您瞧,这是我特意为李兄这般慧眼独具之人准备的。
譬如这郑伯克段于鄢,我给改成了哥哥弟弟抢饭吃,保准过目不忘!
"李崇义看得目瞪口呆,半晌憋出一句:"这、这成何体统!
""体统值几个钱?
"陈默眨眨眼,"能考过才是正经。
再说了,我这可是限量发售,只印十本...李兄要不要?
只要五钱银子。
"最后李崇义还是掏了钱,抱着那本"邪书"鬼鬼祟祟地走了。
陈默掂着银子,哼着小调往灶房走——却见米缸旁不知何时放了包点心,油纸上绣着小小的苏字。
他微微一笑,想起今早遇见苏婉时,她轿子后跟着的丫鬟确实拎着个食盒。
次日去学政衙门领廪米,陈默特意绕道苏绣坊。
隔着帘子,见苏婉正低头绣花,他便吹了声口哨。
小姑娘手一抖,**了手指,气得瞪他。
陈默却变戏法似的掏出一卷画纸:"婉妹妹要的花样子!
"苏婉打开一看,竟是幅精细的"百子嬉春图",每个孩童眉眼都活灵活现,更妙的是,角落里还有个书生打扮的小人,正手忙脚乱地追着一只风筝——那书生分明长着陈默的脸。
"不要脸!
"苏婉啐道,却小心翼翼将画收进袖中,"爹爹说,后铺的账房先生回乡了,你要得空...""得空!
自然得空!
"陈默眼睛一亮,"我明日就来!
"领了廪米回来,陈默在路上撞见件奇事:几个衙役正追着个少年满街跑。
那少年身手矫健,三两下翻上墙头,还不忘回头做鬼脸。
陈默看得有趣,顺手将手中的米袋往墙头一递:"兄台,搭把手?
"那少年一愣,随即大笑,拎起米袋纵身一跃,竟稳稳落在街对面。
衙役们气得跳脚,少年却朝陈默拱手:"谢了!
在下徐豹,改日请兄弟吃酒!
"陈默这才看清,少年与自己年纪相仿,破衣烂衫却掩不住眉宇间的英气。
他心念一动,忽然喊道:"徐兄可认得字?
"徐豹一愣:"认得几个粗字...""那便好!
"陈默笑道,"明日此时,城隍庙后见,有桩买卖与你做!
"次日徐豹如约而至,陈默早己候在那里,身边还堆着些笔墨纸砚。
"徐兄可知,这些时日官府为何追你?
"陈默问。
徐豹挠头:"不过是偷了王员外家几只鸡...""蠢矣!
"陈默拍腿,"偷鸡能值几个钱?
我有一计,不但让官府不再追你,还能日进斗金。
"见徐豹不信,陈默附耳低语一番。
徐豹听得眼睛越瞪越大,最后猛地一拍大腿:"妙啊!
"原来陈默发现,近日府衙贴出的告示常被风雨损坏,重贴又要费银钱。
他便让徐豹每日去揭那残破告示,自己仿着笔迹重抄一份,再让徐豹贴回去——自然,重贴时"顺便"在角落添些小字:"王记炊饼,告示同款纸张,墨香西溢"、"赵氏针线,绣字如刻"云云。
不过三五日,竟真有商户找上门来,要在这"官府指定公告栏"上添广告。
陈默坐地起价,一条广告收银二钱,与徐豹五五分成。
这日二人正在分账,忽见苏婉的丫鬟急匆匆跑来:"陈公子,不好了!
小姐被府学的人为难了!
"陈默一惊。
细问才知,今日苏婉去府学送绣活,被几个秀才拦着调笑,说她爹爹是商贾,不配进学府清净地。
陈默闻言冷笑,对徐豹道:"徐兄,且看我如何戏耍这些酸丁。
"他当即回屋,翻出最破旧的一件青衿穿上,又往脸上抹了些灰土,这才往府学跑去。
到了府学门口,果然见几个秀才围着苏婉的轿子。
为首的正是李崇义的跟班,姓孙的秀才。
陈默也不上前,反而蹲在墙角,掏出一本《论语》大声诵读:"子曰: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孙秀才听见,得意道:"听见没有?
圣人都说...""——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
"陈默摇头晃脑接完,忽然话锋一转,"然则孙兄可知,此女子非指妇人,乃指汝子,即小子、孩童也?
孙兄连这都不知,竟还有脸在此议论圣人之言?
"孙秀才顿时面红耳赤:"你、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
"陈默站起身,拍拍尘土,"要不咱们去周学政面前辩一辩?
正好我新得了本《论语正义》..."一听要见学政,孙秀才顿时怂了。
陈默却还不依不饶,忽然指着孙秀才的衣襟:"咦?
孙兄这衣襟上绣的,莫非是苏州最新的双面绣?
听说一尺要价三两银呢!
"众人顿时哗然——方才孙秀才还嘲笑苏家是商贾,转眼就被抓到自己穿着豪奢。
孙秀才狼狈逃窜后,陈默这才走到轿前,笑嘻嘻道:"婉妹妹受惊了。
你看,我这小人来得可及时?
"轿帘微掀,露出苏婉带笑的脸:"呸!
谁是**妹!
"却递出一方绣帕,"擦擦脸吧,跟花猫似的。
"陈默接过绣帕,却不擦脸,反而郑重其事地揣进怀里:"这可舍不得用,得供起来。
"一旁徐豹看得目瞪口呆,半晌才道:"陈兄,你这张嘴...死人都能说活了吧?
""过奖过奖。
"陈默拱拱手,忽然正色道,"徐兄,我想办个蒙学。
"徐豹一愣:"你?
自己才中秀才...""正是中了秀才,才知读书不易。
"陈默望着巷子里追打嬉闹的孩童,"我想让穷人家的孩子也能读得起书——自然,得收些束脩,否则咱们喝西北风去?
"他说干就干,当日就在城隍庙旁租了间破屋,找来徐豹帮忙修葺。
又去求了周学政题匾额。
学政听说他要办蒙学,倒是支持,特意题了"墨香斋"三字。
开学那日,只来了三个孩童——都是街坊邻居看在陈默平日替他们写家书的份上送来的。
陈默也不气馁,第一堂课不教《三字经》,反倒讲起故事:"话说当年孔子周游列国,饿得前胸贴后背,忽然看见前面有个卖炊饼的..."他边说边比划,把圣人都说成了街头觅食的馋嘴老汉,逗得孩子们哈哈大笑。
这般过了半月,学生竟真多了起来。
原来孩子们回家学说故事,父母们都觉得有趣——横竖束脩不贵,还能识几个字。
这日陈默正教孩子们认字,忽见衙门差役赶来:"陈秀才,快随我去府衙!
出大事了!
"原来近日府衙接了个蹊跷案子:城南富商张家嫁女,嫁妆中一对玉镯不翼而飞。
查来查去,竟查到苏绣坊头上——说是包装嫁妆的锦盒出自苏家,有伙计作证见过玉镯。
苏老爷被带去衙门,苏婉哭得梨花带雨来找陈默。
陈默沉吟片刻,忽然问:"那锦盒可是婉妹妹亲手绣的?
"苏婉点头:"张家小姐特意指定的鸳鸯戏水图样...""这就对了!
"陈默一击掌,"徐兄,劳你去打听打听,张家最近可有什么异常?
特别是嫁妆单子是谁写的?
"傍晚徐豹带回消息:张家嫁妆单子是请孙秀才写的——就是那日在府学为难苏婉的孙秀才。
陈默冷笑:"果然如此。
"当即带着苏婉首奔府衙。
公堂上,知府正欲判案,陈默突然击鼓鸣冤。
"学生有下情禀报!
"陈默不慌不忙,"听说嫁妆单子上写的是翡翠玉镯一对?
"知府点头:"正是。
""这便是了。
"陈默道,"苏绣坊的锦盒,绣的是鸳鸯戏水。
而鸳鸯戏水,该配什么?
该配珍珠才是!
所谓珍珠鸳鸯,才是佳偶天成。
若配翡翠...岂不是成了翠鸟夺珠,大不吉利!
苏家世代做绣活,怎会不懂这个道理?
"堂上堂下皆愕然。
陈默趁热打铁:"学生怀疑,是有人故意陷害!
请大人准学生查验嫁妆单子原稿!
"这一查,果然查出问题:那"翡翠"二字墨色与别处略有不同,像是后来添改的。
严刑之下,孙秀才终于招认:因记恨陈默,又知苏家与陈默交好,便故意陷害。
案子了结,苏老爷对陈默千恩万谢。
出得府衙,苏婉悄悄拉住陈默衣袖:"谢谢你...爹爹说,要好好谢你。
"陈默眨眨眼:"怎么谢?
把婉妹妹许配给我?
"苏婉顿时脸红如霞,跺脚道:"你又胡说!
"却声音细如蚊蚋,"...至少也得等明年..."陈默哈哈大笑,正要再逗她几句,忽见徐豹急匆匆跑来:"陈兄!
不好了!
咱们的蒙学...被砸了!
"三人赶回城隍庙,只见蒙学一片狼藉。
几个陌生汉子正在砸匾额,见他们来,恶声道:"哪来的穷秀才,敢抢我们老爷的生意!
"原来城中另一家蒙学的东家,见陈默这里学生越来越多,便派人来捣乱。
陈默不怒反笑,对徐豹道:"徐兄,可还记得咱们贴告示的买卖?
"徐豹一愣:"自然记得...""那就好。
"陈默眼中闪过狡黠的光,"咱们这回,玩票大的。
"次日,全绍兴府的大街小巷,贴满了同一种告示:"墨香斋蒙学,遭恶霸打砸,停课三日。
期间所有学生,可免费去德馨蒙学旁听——毕竟,德馨蒙学的东家王老爷,最是乐善好施不是?
"这招可谓绝妙:德馨蒙学一下子涌进大批学生,桌椅不够,束脩收不着,还要倒贴笔墨纸砚。
王老爷气得吹胡子瞪眼,却无可奈何——总不能把孩子们赶出去。
第三日头上,王老爷亲自来找陈默:"陈秀才,咱们...谈谈?
"陈默正在修补被砸的匾额,头也不抬:"王老爷想怎么谈?
""这样..."王老爷擦着汗,"我出钱重修你这蒙学,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不够。
"陈默终于抬头,"我还要王老爷蒙学里三个聪慧却家贫的孩子,来我这儿免费读书。
"王老爷只得答应。
事后徐豹好奇问:"陈兄怎知他一定会屈服?
"陈默笑道:"我早打听过了,王老爷的女婿正在谋求官职,最重名声。
我让全城都知道他乐善好施,他若不表示表示,岂不自打嘴巴?
"徐豹恍然大悟,竖大拇指:"高!
实在是
小说简介
书名:《陛下和我在豹房》本书主角有陈默苏婉,作品情感生动,剧情紧凑,出自作者“酒酿海参”之手,本书精彩章节:弘治十一年的梅雨缠缠绵绵下了半月,绍兴府石板巷的青苔腻得能滑倒驴车。陈默蹲在自家灶披间门槛上,就着天光描摹一本残缺的《科举墨选》。雨水顺着茅草檐滴进陶碗,在剩粥里漾开圈圈涟漪。“阿默!城西张举人要抄的佛经——”隔壁绣娘扔来用油布裹着的卷轴,“说午后就要,误了时辰扣五十文!”少年应声时眼皮都没抬。笔尖在澄心堂纸上游走,墨迹浓淡与刻本别无二致。最后一笔勾完,灶头刻着正字的新痕己添满七划——这是父亲咳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