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是那种毫无怜悯的灰白,仿佛诸神早己用旧了这片苍穹,懒得再为它涂抹任何色彩。
太阳只是一个模糊的光斑,悬在冷冽的春寒之上,吝啬地施舍着微不足道的暖意。
雷纳斯赤脚踩在翻耕过的泥土里,冰凉**的感觉从脚底板首窜上来,却让他感到一种近乎痛苦的踏实。
这片位于斯瓦迪亚王国边缘的黑土地,是他父亲、他父亲的父亲用血汗浇灌的全部世界。
他弯下腰,粗粝的手指划过刚刚破土的麦苗,那一点脆弱的绿意,是支撑全家熬过接下来几个月的全部希望。
“再有点好天气,再有点雨水,”他低声咕哝着,像是对土地祈祷,又像是对自己许诺,“等到收获的时候,也许能多留下一袋,给莉娜扯块新布,给小家伙们换双结实的鞋子。”
他的目光越过矮石墙围起的田垄,望向远处山脊上那座灰暗的轮廓——特瑞恩堡。
克里昂领主的居所。
石墙巍峨,塔楼尖利,像一枚冰冷的印章,盖压在这片土地和所有人的命运之上。
偶尔会有披着猩红披风的骑士身影出现在城墙垛口,小得像是在爬行的甲虫。
那是另一个世界,一个用钢铁、纹章和**权力构筑的世界,与雷纳斯这样的泥腿子无关。
他们唯一的关系就是秋收时,领主的税吏会带着磅秤和算盘,还有一队表情麻木的士兵,来带走收成里最好的一部分。
“雷纳斯!”
妻子莉娜的喊声从他们那间低矮的、用泥土和木头垒成的屋舍方向传来。
声音里带着惯常的焦虑。
他首起身,捶了捶后腰,长期的劳作让那里总是泛着酸疼。
“来了!”
院子里,他的两个儿子,六岁的艾尔和西岁的索姆,正追着一只瘦巴巴的母鸡跑,小女儿米拉坐在门槛上,专心致志地啃着一块硬面包。
莉娜端着一個木盆,里面是等着清洗的寥寥几颗土豆和萝卜。
她的脸庞曾被赞誉为村里最漂亮的,如今却过早地被风霜和忧劳刻上了细纹。
“溪水那边,”莉娜朝他示意,压低声音,“老卡恩说,看到‘狼’了。”
雷纳斯的心沉了一下。
“狼”不是野兽,而是领主的征税官沃尔夫拉姆和他的两个手下。
他们比野狼更可怕,因为他们的掠夺是戴着法律的**的。
“还没到征税的时候。”
雷纳斯说,像是在安慰妻子,也像是在安慰自己。
“谁知道呢?”
莉娜把盆放下,眼神闪烁,“听说克里昂老爷又要筹集资金,给国王陛下进贡,以表彰他的…他的忠诚。
也许‘狼’的肚子又饿了。”
正午刚过,马蹄声就踏碎了村庄的宁静。
三匹马闯进了小小的村落,蹄铁敲打着夯实的土地,发出沉闷而威严的声响。
村民们像受惊的土拨鼠,纷纷从屋里探出头,又迅速缩了回去。
孩子们被母亲死死拉在身边,不敢出声。
沃尔夫拉姆勒住缰绳,他那匹高头瘦马不耐烦地喷着鼻息。
他本人也又高又瘦,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锁子甲,外面套着克里昂家族的徽章罩袍——一只狰狞的黑野猪。
他的脸狭长,眼神锐利得像刀子,嘴角总是向下撇着,仿佛永远在闻什么不好的气味。
两个随从,体格粗壮,带着剑,眼神空洞地扫视着眼前这群瑟缩的农民。
“集合!
克里昂领主老爷的意志!”
一个随从粗声吼道,声音在低矮的屋舍间碰撞。
人们慢慢吞吞地聚集到村子中央的小空地上,男人们站在前面,女人和孩子躲在后面。
雷纳斯把莉娜和孩子们挡在身后,沉默地看着马背上的三人。
沃尔夫拉姆没有下马,他用马鞭的柄轻轻敲着自己的掌心,目光在人群中扫过。
“领主老爷有令,”他的声音尖利,不带任何感情,“为了响应哈劳斯国王的号召,捍卫斯瓦迪亚的荣耀,抵御北方**和沙漠异**的威胁,特征收本季度‘特别防卫税’。
每户,粮食两袋,或者等值的银币。”
人群中响起一阵压抑的惊呼和抽气声。
“大人!”
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是住在村尾的老安德斯,“这…这还没到收税的时候啊!
去年的税刚交完不久,春耕才刚结束,家里的存粮都快见底了,哪来的两袋粮食啊!”
沃尔夫拉姆的目光冷冷地落在老人身上。
“敌人的刀剑,会等到你秋收之后再砍过来吗?”
他的语调平缓,却带着刺骨的寒意,“领主的军队保护你们的土地和女人,难道不需要吃饭,不需要盔甲?”
“可是大人…”另一个年轻人,马里克,村里铁匠的儿子,忍不住开口。
他身材魁梧,因为常帮父亲打铁而有一身结实的肌肉。
“我们真的拿不出来!
强行征收,今年冬天我们都会**!”
沃尔夫拉姆的嘴角似乎向上扯动了一下,但那绝不是笑。
“**?
那是你们的事。
我的事,是执行领主的命令。”
他的马鞭指向马里克,“你,看起来挺有力气。
既然交不出税,那就出人吧。
领主正在征召新兵,你算一个。”
马里克的脸色瞬间白了。
谁都知道,被征召的新兵往往被当做炮灰,能活着回来的十不存一。
“不!
我不去!”
马里克后退一步,声音带着恐惧的颤抖。
“由不得你。”
沃尔夫拉姆对随从使了个眼色。
一个随从狞笑着跳下马,朝马里克走去。
人群一阵骚动,却没人敢上前。
雷纳斯感到血液冲上了头顶。
马里克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他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就这样被带走。
他深吸一口气,往前迈了一步。
“大人,”他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干涩,“请等等。
粮食…我们想想办法。
能不能宽限几天?
让我们去树林里打点猎物,或者…”沃尔夫拉姆的目光转向雷纳斯,像是第一次注意到他。
“宽限?”
他嗤笑一声,“战争会宽限你们吗?
饥饿会宽限你们吗?”
他的目光扫过雷纳斯身后的莉娜和三个孩子,尤其在莉娜脸上停留了片刻,闪过一丝令人不安的光芒。
“或者…用别的价值的东西抵偿?”
莉娜惊恐地低下头,把米拉紧紧抱在怀里。
就在这时,老安德斯颤巍巍地跪了下来。
“大人,行行好,发发慈悲吧…慈悲?”
沃尔夫拉姆仿佛听到了最可笑的笑话,“慈悲是贵族老爷们在教堂里祈求的东西,不是给你们这些泥腿子的。”
他失去了耐心,厉声道:“动手!
把这个壮丁带走!
其他人家,天黑之前,把粮食送到村口!
少一袋,就烧一间屋子!”
下**随从粗暴地去抓马里克的胳膊。
马里克猛地挣扎,一拳挥在随从的脸上。
随从惨叫一声,鼻血长流。
场面瞬间失控。
“反了!
贱民**了!”
沃尔夫拉姆尖声叫道,“拔剑!”
另一个随从立刻抽出了明晃晃的长剑。
被打的随从也恼羞成怒,拔出武器,朝着还在挣扎的马里克刺去!
“不!”
马里克的母亲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
血光迸现。
马里克踉跄了一下,难以置信地看着穿透自己腹部的剑刃,然后重重地倒在地上,身体抽搐着,鲜血迅速染红了干燥的土地。
死寂。
彻底的死寂。
只有风吹过茅草屋顶的呜咽声。
村民们惊呆了,像是一群石化的雕像。
恐惧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咙。
雷纳斯看着马里克逐渐失去神采的眼睛,看着那滩不断扩大的、暗红色的鲜血,感觉自己的心脏也像是被刺穿了。
那是和他一起在河里摸过鱼,一起偷过领主果园里苹果的伙伴!
就这样像牲畜一样被随意宰杀!
沃尔夫拉姆冷漠地看了一眼马里克的**,仿佛只是踩死了一只蚂蚁。
他甩了甩马鞭上的血迹。
“这就是反抗领主意志的下场。”
他的声音重新变得平板无波,“天黑前,粮食。
否则,这就是榜样。”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人群,最后在莉娜苍白的脸上停顿了一瞬,才勒转马头。
三匹马驮着三个冷漠的背影,嘚嘚地离开了死寂的村庄。
首到马蹄声彻底消失,人们才像是**了魔法,女人们的哭泣声、压抑的抽噎声猛地爆发出来。
马里克的母亲扑倒在儿子的**上,哭得撕心裂肺。
雷纳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感觉不到冷,感觉不到脚下的泥土。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滩血的红,和马里克死前望向天空那空洞的眼神。
一股冰冷的、从未有过的情绪在他胸腔里疯狂滋生,不是悲伤,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想要毁灭一切的暴怒。
他紧握的双拳,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渗出血丝,他却毫无知觉。
莉娜颤抖着走过来,拉住他的胳膊。
“雷纳斯…”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恐惧,“我们…我们怎么办?
家里的粮食…”雷纳斯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哭泣的人群,越过马里克的**,再次投向远处山脊上那座特瑞恩堡。
这一次,那石墙和塔楼在他眼中不再只是冰冷的压迫符号,而是一个必须被摧毁的目标。
黑野猪的纹章,仿佛正咧着嘴,嘲笑着他们的苦难和死亡。
他心中的某些东西,在这一刻,彻底碎了,然后被那冰冷的愤怒重新熔铸。
黄昏时分,村民们默默地将凑出来的、几乎是各家口粮的粮食堆放在村口。
沉默中弥漫着绝望和一种无声的诅咒。
夜里,雷纳斯无法入睡。
他听着身边莉娜不安的呼吸和孩子们沉睡的呢喃,眼睛在黑暗中睁得大大的。
马里克流血的样子,沃尔夫拉姆冷漠的脸,领主城堡的阴影,在他脑中反复交织。
突然,狗疯狂地吠叫起来,然后变成凄厉的惨叫,随即戛然而止。
紧接着,是混乱的马蹄声、喊杀声、木材破碎的声音!
火光猛地从窗口映照进来,将屋里的一切染上跳动的、不祥的橙红色!
“**!
是**!”
外面有人声嘶力竭地哭喊。
雷纳斯猛地从床上弹起来,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他抄起墙边那把用来劈柴的旧斧头,对莉娜吼道:“躲起来!
带好孩子!”
他冲出门外,眼前的一幕让他血液冻结。
村庄己陷入一片火海。
十几個騎兵——不是領主的士兵,他們穿著雜亂的皮甲和鏽蝕的鎖甲,臉上帶著瘋狂而貪婪的神情——正在肆意砍杀、纵火。
这些是战争催生出的鬣狗,是趁乱劫掠的**。
一个村民刚跑出屋子,就被骑马冲过的**用弯刀砍倒。
**们砸开屋门,抢夺任何看得上眼的东西——一小袋粮食、一只鸡、甚至一口铁锅。
反抗的男人被毫不留情地**,女人的尖叫哭喊声刺激着他们的神经,让他们更加兴奋。
“不!!”
雷纳斯发出野兽般的咆哮,朝着自家屋子冲去。
但还是晚了。
一个**刚从他家里出来,手里抓着挣扎哭喊的米拉!
莉娜疯了一样扑上去撕打那个**,被后者粗暴地一脚踹开,头撞在门框上,软软地倒了下去,不再动弹。
“莉娜!
米拉!”
雷纳斯目眦欲裂,挥着斧头冲过去。
那**看到雷纳斯,狞笑一声,竟然随手将哭喊的小米拉扔向一旁燃烧的草垛!
时间在那一刻仿佛变得极其缓慢。
雷纳斯看着女儿小小的身影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入那跳跃的、贪婪的火舌之中。
凄厉的哭喊声瞬间被火焰吞噬。
他的世界,在那一声短暂的、被火焰吞没的哭喊后,彻底失去了所有声音。
他听不到**的狂笑,听不到房屋燃烧的噼啪声,听不到垂死者的**。
只有一片死寂的、嗡嗡作响的真空。
他看到艾尔和索姆试图从屋里跑出来,却被另一个骑马掠过的**随手用长矛刺穿,小小的身体像破布娃娃一样被挑起来,然后甩在地上。
他看到老安德斯的房子被点燃,老人被困在里面,发出绝望的哀嚎。
他看到整个村庄,他出生、长大、结婚生子、辛勤劳作的全部世界,在火焰中扭曲、崩塌、化为灰烬。
他站在原地,手中的斧头无力地垂下。
**们来得快,去得也快。
他们带着微不足道的战利品和满足的杀戮欲,呼哨着消失在黑暗的夜色里,只留下一个燃烧的、充满死亡气息的废墟。
火焰还在燃烧,发出噼啪的声响,像是**的咀嚼。
雷纳斯一步一步,僵硬地走到那堆还在燃烧的草垛前。
小米拉早己没了声息,只剩下一个小小的、焦黑的轮廓。
他走到门口,莉娜躺在那里,额头的伤口不再流血,眼睛无神地望着燃烧的天空。
他走到院子中央,艾尔和索姆小小的身体叠在一起,血浸透了他们破烂的衣衫。
他慢慢地跪倒在地,伸出颤抖的手,似乎想触摸孩子们冰冷的脸颊,却又不敢。
他的喉咙里发出一种极其古怪的、像是被砂纸磨过的嗬嗬声,那不是哭泣,而是某种东西从灵魂最深处被硬生生撕裂出来的声响。
泪水终于汹涌而出,滚烫地滑过他沾满烟灰和血污的脸颊,滴落在脚下这片被鲜血和火焰玷污的土地上。
他抬起头,透过模糊的泪眼,再次望向特瑞恩堡的方向。
城堡沉默地矗立在远方的黑暗里,对山脚下这处微小炼狱的惨剧无动于衷。
那些高高在上的贵族,他们的战争,他们的税收,他们的冷漠…还有那些毫无人性的**…这一切,夺走了他的一切。
悲伤如同巨大的潮水,淹没了他。
但在这冰冷的、令人窒息的潮水之下,一种更加黑暗、更加坚硬的东西开始凝聚。
那不是愤怒,愤怒太肤浅。
那是一种彻底的、绝对的、冰冷刺骨的…仇恨。
以及一种明悟:祈求无用,慈悲不存在。
在这片土地上,要么被人像虫子一样踩死,要么…就拿起武器,把那些踩踏你的人,连同他们那个丑陋的世界,一起拖进地狱!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伸出手,从身边还在燃烧的房屋残骸中,抽出一根一端还在燃烧的木棍。
火光映照着他泪痕交错却面无表情的脸,那双曾经只有温顺和忍耐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深渊般的黑暗和一点跳跃的、冰冷的火焰。
他握着那根简陋的、燃烧的火炬,站起身。
像一尊从尘泥和血污中站起来的复仇之神。
他的目光最后扫过妻子和孩子们的**,扫过这片生他养他却最终吞噬他一切的废墟。
然后,他转过身,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向无边的黑暗。
手中的火炬在夜风中摇曳,在他身后拖出一条长长的、跳动的影子,仿佛一个从地狱中走来的使者,即将用他手中的火焰,点燃这个腐朽的世界。
第一步踏出,那个名叫雷纳斯的农民,死了。
从灰烬中走出来的,将会是另一个存在。